祝媛媛正色道:“你教会我的那些我还记得。”
然后,她有点迟疑地,但诚恳地说:“其实,光是信,我可能不会来……我来,是因为知道了,七十四年前,你曾经一个人荡平了落日山。”
落日山,位于三洲交界的连岭山脉中,基本三不管,周边现在有茶农,当年全是些袭击过往商旅的山匪,易守难攻,最大的一支有一千三百多人和妖。
祝媛媛本就不指望这个男人能说出什么动听的,她喝了一口,略有苦涩,说:“七十四年前,你已经很接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状态。”
“连心盅的事,我相信你不会让盅生效,我原谅你。”
姚逍喝了一口,菊花茶爽口,说:“我做错了许多不值得原谅的,还害得你因为大消丹每年还债给明琴。”
姚逍曾经跟着她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他对着这位医术逐年提高的女医修说:“你救到了更多的人,这就挺好。”
他确实有点想不通祝媛媛的来意,他以为她再也不想见他,所以问:“你是因为看到我的信过来,还是?”
祝媛媛看着茶叶在茶杯中漂浮,沉下去,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陆知了歪头看他,接着笑:“我还是叫你逍仔好了。”
这时候前面队伍移动向前,他转身跟着前进了一小段,听到姚逍在身后问:“你叫过他们两个虎仔么?”
不,就算他比他高,手比他长,反应速度也绝对比他慢。
陆知了转身要谢谢这个帮他拦住出逃之书的人,这可是一本绝版,很难再搞一本,结果一眼看到姚逍,就笑。他皮肤白皙,眼角有笑纹,牙齿健康,鼻子微皱起,阳光印照在他的琥珀色眼眸中,脖子间的如意剑显现出不同程度的绿色光影。
姚逍忽然了悟,平日里无法注意到,但在全然放松和光线正好的时候,陆知了的眼睛是那种值得舔一舔眼球去铭记的美,见过一眼就再也难以忘却,他就这样在强光下看书算有点不爱惜。然后他赶紧打住脱了缰的思维,叫他:“父亲。”
他曾在道歉信中,简要写了一些心路历程,深入剖析了自己当时亮出连心盅的几点因素,表达了由衷的歉意。出狱那天寄出信,祝媛媛大概是收到就出发,来找他?
两个曾经十二年道侣的人,在附近一家人还不少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坐定,启动消音符文。
祝媛媛点的是落日山银针,姚逍过去很少喝茶,在陆家跟着他们喝金佩菊花茶,在这里也点了一壶。
只要看见他们两个人那样抱着,就知道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默契。陆伯达不需要他开口,就会风法给他递茶,帮他赶蚊子,拿下一本书,给他按摩眼角,催他放下书休息……
陆叔远如果天天看着这些,还能坚决不认输,那只能是自欺欺人。
现在他已经直接站到他身后,于情于理应该和情人的父亲兼房东打个招呼。他还是不知道叫他什么好。
但是,他一眼看见陆知了在队伍中,前后都有人在刷美人醉,就他一个捧着本书,非常好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排到了他后面,相隔两个人。
日头有点高,且有点晒,中间两人一人去买奶茶,一人去上厕所,都拜托他记得她们的位置。
和祝媛媛聊了大概两个小时,中间5分钟简要谈谈陆叔远,其余就是说说彼此七十多年的见闻经历。
他们友好分别,各付茶钱,约定有空互相作客。
姚逍知道,祝媛媛是真心祝福他幸福,虽然他的心已经属于别人。
没死成,就以向明琴复仇为目标,中间虽然没再一次性杀那么多,留下的尸体也不少。
他有些惭愧地说:“没想过救人。”
然后,他明白了,祝媛媛是担心他的状态再一次接近第一次见面,所以来告诉他。
祝媛媛看出他是真的不知道,告诉他:“你杀光他们时,被山匪劫掠在那里的还剩983名女性和46名儿童。她们来自十九洲,在以为你死后,埋了你,然后分了赃物。十几个附近的自行离去回家。大部分知道回家也没有出路,在其中四位女修的带领下,走了四个洲,历时两年多,最后到达目的地红门。”
当时洲际云舟只有几处开通,即使那一带开通了,等她们到了云舟停靠点剩下的钱也不够所有人乘坐。
“她们一路上有被骚扰,被帮助,被骗,被抢,被强奸,被杀,被掳走再逃亡,走散再重聚,争吵和好等等,走到东芜洲时,还剩112名女性和13名儿童。”
姚逍,是在陆家小楼隔两条街的菜市场,被祝媛媛截住的。当时,他身着烟灰色凡人夏日常服,挎着菜篮子,而不是道服和保温袋。
首先在菜市场,着道服的人不多,比较显眼;其次,摊主大多为凡人,会默认修真者更有钱,不会抹去零头;第三,穿道服会不太好意思一元两元还价……
姚逍在陆家入住的第五天,经由陆伯达真经传授或者说耳提面命,已经入乡随俗,浑然不觉得哪里有所不对,每天早上融入该区域买菜的大爷大妈中。
姚逍在七十四年前,跟祝媛媛分手后,杀戮心难以抑制,自寻死路地去干掉了他们。
人数太多,一半修真者,且包括三位出窍期,他差不多如愿死去,等清醒过来,是从坟包里爬出来。
他有印象,且确定对方全灭,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媛媛这些年有债要还,生活也算忙碌有趣,没几件事好后悔的,解释道:“帮了个小忙,明宗主已经连本带利十几倍返还我了。”她送了价值连城但烫手山芋的一大块碎鎏金给他,最后成了雷主苏语的流金剑。
“我最近开了一家流动医院和一家流动学校,在东瑞洲平湖草原上,很受牧民欢迎。有空可以来找我看看草原。”
东瑞洲,经济治安实在一般,他还在那里挂着通缉,姚逍不由得一脸忧色:“你要多小心。对着病人也不能大意。”
姚逍不可能忘记,那是他第三次自杀,前两次因为本命盅王的顽强生命力,硬是没死成。第三次,他痛定思痛,三重保险,确实快要死去。结果路过的女医修把他从死神那里抢了回来。
因为他的血,祝媛媛中了盅毒,症状从轻微到逐步加重,仍然未离去,仍然坚持在原地救他。直到他醒过来,赶紧救了她。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缘起。他点点头。
祝媛媛等茶送到,侍者离开,感叹道:“你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姚逍握着茶杯,抿了口,笑了笑:“你还好么?”
祝媛媛摇摇头,又点头:“还是那样,四处跑,救人,交往过几个男修,全都没成功。”不肯跟着她一起四处治病救人,而要她安定下来,长相身材床上有不错的,但没有一个有姚逍那样的服务精神。
陆知了睁大了眼,这是姚逍第一次叫他父亲,他接过他手中的书,才轻轻地试探性地叫他:“大哥……”
他的声音听上去就比陆叔远好欺负得多,但两个字的音调转折非常接近。大概一百多年前,是他教会了陆叔远一些基本字词的发音。
买奶茶的和找厕所的两个年轻女性,此时回来了,正好听到他们一个叫大哥,一个叫父亲,不知作何感想,自觉地排到两人身后,也有可能想远离这两个怪人。
他和陆伯达现在是早安吻的关系,两人起得比较早,共进早餐顺便对一天杂事简单分个工。
他和陆知了是真的除了第一天,就没说过几句话。
他不用再思索称呼这个问题,因为那本符文书,也嫌弃日头晒,瞄准机会就跑,陆知了比他矮一些,他先于他一手捞住。
姚逍应下,并认真思考了两秒,如今的他是不是看上去比陆知了还要好说话。
隔着两人不打招呼还说得过去,现在他已经直接站到他身后。
在陆家住了五天,陆伯达在忙商贸科的几个大单,陆叔远在忙修研所的笔试面试实操。他在厨房做饭,或在其他地方做家务时,已经见过或听到陆知了各种看书的姿势。他在家就是背心短裤,坐在椅看睡着,趴在毯子上时不时晃腿,枕着抱枕举着被书砸到,倚在书架倚到脚麻每踩一步揉腿皱脸,最多的还是依偎在陆伯达怀里……
有些人分手后还能是朋友,有些则不能。
他也不知道和祝媛媛今后会是哪一种。
从茶楼回家,他经过了新山海书店,门口有人在排长队,有可能是签售。他既然当年没有存救人的心,也不打算今日去见作者。
她是个医修,一见面就已经知道他时日不多,不可能不告诉他。
之前,姚逍没好意思在信中,告诉前道侣,他最近喜欢上另外一个人。既然祝媛媛仍然担心他,他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他笑了笑,开始叙说:“我最近和陆叔远在一起了……”所以精神状态还可以。别为我担心。
“路上有11人引气入体,绝大部分为凡人且已死去。还活着的一位女修写了一本,女字旁出版,六天前发售,这两天应该在望山海签售。”
“作者小心地没有点你的名字,略写一些,我看出了,那是你。”
姚逍完全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他木讷地说:“我只是去杀人的。”兼自杀。
在前道侣祝媛媛有点惊讶的眼光中,他才意识到,自己看上去居家得完全不像往日的他。
在过去七十四年里,自祝媛媛离开之日起,他比过去的几百年都更难控制自己的杀戮欲望,直到最近。
在过去七十四年里,他想象过很多次,会跟祝媛媛如何再次重逢,没想到是在一个菜市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