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满是脚印,篝火的灰烬还有余温,一切都显示,有人在这个废油井宿营。但是四周都不见人影。
安德烈摩菲握紧了m16半自动步枪,打开了保险。
背后背包里的货物挺值钱,并且因为是违禁品不容易搞到而越来越值钱。花钱买是拿货,杀人越货黑吃黑一样是拿货,虽然没多少人有胆子挑战他们这些拿着正规军的装备物资赚外快的兵油子,尤其是在大多数人都得靠他们走私才能搞到冷兵器之外的武器的情况下。
盖文德里克正在玩猫的游戏。
看过猫捉老鼠么?猫总是要把老鼠玩耍个够,才肯吃掉。
把猎物追到绝路,再给点希望,让他继续跑。在他以为逃脱的最后一刻,执行最后一击,倾听那绝望的哀号。
“我们非把指导员找到不可。没有指导员参与的考察不予承认,当然也没有分数。”
分数果然是学生的命根。
“怎么找?”
“我们非找他不可。考察分数需要指导员签名,要求援的话也不可能只说我们在这迷路了吧?”
“咦……那个……我们迷路了吗?”
“做正义使者之前麻烦先考虑下自己的能力。”
“什么时候了还在乎分数?”
“我是无所谓,倒是你们这些家伙少了这几分不会留级吗?”
“那个…通讯器…呃…信号不良……”
安德烈摩菲漫步在小镇上。或者说,曾经是小镇的废墟上。
这个叫做图兰的小镇,得名于附近同名的油井,曾经着实繁华过。不过这里也和全世界无数毁于核战争的土地一样,已经成了一处死城。倒是那油井的井塔钢架,居然挺了下来,破破烂烂矗立在沙漠上,像是黄金毯上的一根尖刺。
那就是摩菲的目的地。
“连背包一起遗失?里面还有水!谁会在沙漠里丢掉水?”
还有白粉。马克在心里补充。
“或许…是…因为沙暴…才…?”
放在井架的钢铁支架下面,半埋在沙土里的背包,包里还有两个备用弹夹,和一包包装好的白色粉末。马克用指甲挑出一点,尝了一下,呸的一声又吐掉。
好东西,值钱的好东西,但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钱,金子或者其他值钱的东西才是马克的任务,这玩意是另一个家伙的活计。
该死的!
不,马克不是盗墓贼,马克是很有道德的挖掘者。他至少会挖个坑,把死人骨头埋好,心血来潮的时候还会念上两句祷告词。他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虽然他从来没有受过洗礼,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虔诚。给予死者简单的葬礼,难道不是顺从神的旨意?所以收取报酬也无可厚非,反正死人也不需要这些。
只是今天的收获有点特别。
扒开浅浅的沙土,伯莱塔9mm半自动手枪黑亮的枪身反光,刺痛了马克的眼睛。
太阳完全升起的刹那,少女消失了。
通讯器杂音很严重,不知是太阳黑子还是什么的干扰,教导员迟迟没有出现,其他参与考察的同伴也不见踪影。值得庆幸的是水和食物还充足,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打算放弃考察,毕竟学分非常难挣,额外的五个学分对于吊车尾的学生来说,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图兰镇和其他战争毁掉的地方一样荒凉。居民躲进地下室希望逃得活命,但是地表的食物和水源都被污染,不是死于爆炸,就是死于辐射疾病,或者活活饿死。受害的地域如此广大,以致于无处可逃,更没有可能得到救援,因为全世界都遭受了同样的毁灭。战争的规模和使用的武器的高级,让发起战争的物种自身陷入了完全的绝望,同时也将地球上其他的物种拖着陪葬。污染近乎消失的现在,行走在这块死地仍让人莫名感伤。
所以他申请最后一班的守夜,在同伴都还在休息的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一个人爬上屋顶,裹着毯子等待日出。
“救我!”
微弱的呼喊声弱有似无,轻轻随风飘荡,铁鹰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
艾瑟儿抖落着银白色短发里嵌着的沙子,平板的回答。
“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呼啸的狂风吹着沙粒掠过,狼嗥一样。
体力一向不是吉米的强项,只背着行李长途行走就已经超出了负荷限度。不过他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能算作强项的样子,就这点而言吉米总是非常自卑,尤其是带着那副黑框眼镜,四眼田鸡差点替代了他的名字的时候。这样说来他倒也自卑成了习惯了,不会太过难受。
小屋里早已有了先到的人,除去刚刚卸下背包的艾瑟儿,还有两名青年。一个黑发黑眼,看来是东方人;另一个金发蓝眼的,好像花花公子的封面人物,正在对艾瑟儿献殷勤。
“你还好吧?”黑发的青年走过来,递上一杯水,吉米感激的一饮而尽,稍稍恢复了点力气。
开战的理由越来越多,领导人如同戏台上的角色一样变幻,各种政权,各种口号,各种正义,在争斗中互相吞并,或者在争斗中继续分裂。混战了两百多年,相对稳固的阵营形成,如履薄冰的和平到来。
所有政权都是军事化管制,未成年人统一进军校,抛开种族政治立场国籍宗教信仰地方保护主义等等人为的划分,从生活方式到社会结构到经济水平甚至思维方式,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区别。
两百多年来一直如此,也许两百年后还是如此。
四分之三的土地变成了沙漠,活下来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民间把这个叫大灾难,至今官方的称呼还是核战争,艾瑟儿不知道哪个称呼更准确,而且她觉得不管是灾难还是战争,其实一直都还没结束。
包括粮食在内,资源更加紧张了不是吗?所以接着打吧!工业瘫痪枪支成了奢侈品?没关系,冷兵器也一样好用!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史,曾经有人假设人类是外星人制造的终极生物武器,其实搞不好那才是真相吧。
答案很简单,什么灾难都不需要!世界末日的预言年年都有,人们乐此不疲,但是末日从来就不会在一天内发生。能源危机、人口饱和、温室效应、冰川融化、臭氧层空洞……崩溃从来都是一点点累积。今天这里地震,明天那里海啸,后天哪个核电厂爆炸,人们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总是不那么关心的,捐点款派个救援队,日子还是照样过。污染会被海水稀释,环境的自净能力很强,哦,太好了,还是烦恼明天我们吃什么吧。
自然报复人类,人类报复自己。
有限的资源和无限增加的人口,还有人们那永无止尽的欲望,当所有的国家都有大批的人无法生活的时候,战争就无可避免的成为了最终手段。一个国家内部的种族冲突,在利益的牵扯下成为了其他国家发泄国内人民压力的渠道,又成为其他国家争夺世界话语权的契机。反正什么打击恐怖主义啊人道主义救援啊,理由一抓一大把。想发一笔战争财的国家就煽风点火,于是火球越滚越大,最终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烧了个焦头烂额。
要去追捕猎物。
脑海中毫无预兆的出现了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去追捕猎物。至于什么是猎物,为什么追捕,又怎么会有这个想法,盖文完全不想追究。
要不是她只差这五个学分就够分数跳级,才不会接受什么野外考察。不,早知道地点是沙漠中央的话,她说什么都不会接受。
回头看看落后的同伴,遥远的沙丘上一个小黑点挣扎移动。明明行李大部分背在自己身上,这个叫吉米埃利奥特的男性搭档实在是……,不,算不上搭档,他完全是个要照顾的男孩。受不了,明明比她还大两岁。
无数次想过干脆放弃,明年再考算了,但是艾瑟儿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这个词,凡是她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成功,从她九岁第一次跳级考上中等部开始就是如此。
不用思考,只要跟着脑中的声音去做就好。
拖着刚刚捕到的猎物,德里克摆动身躯,无数触手配合无间,像蜈蚣或是蛇一样,沿着坑道向下爬行。
一、
他失去了知觉。
盖文德里克后悔了。
这个猎物拿的玩具隐约唤起了不好的感觉,让他一不小心下手太重了。
摩菲转身就跑,触手呼啸着一下伸长,迅速抓住了他的脚踝,一下将他拖倒,并极快的向后拉去,冲击力大的几乎让他眩晕。只是一瞬间,他已头下脚上,与那不知名的东西面面相觑。
m16从身上滑落,掉了下去,许久也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
那东西应该是机器人吧?若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铁做的海胆,主体像蛇一样,被覆着钢铁甲片,无数的机械触手从主体伸出,撑在井壁上支撑庞大的身体,让人联想到蜈蚣和刺猬的混合体。
无论军人还是罪犯,绝对不会丢弃的就是武器,沙漠匪徒杀死了敌人也一定会带走对方的武器,甚至有宁可丢失水也不能丢失枪的说法。
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真让人不舒服,他讨厌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
序章
盖文德里克睁开了眼睛。
自己变得不同了。虽然意识到这点,但完全无法说出究竟哪里不同。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
井塔的阴影里有什么在发光。安德烈小心翼翼的走过去,一把54式卡在钢铁的夹缝里,金属枪身反射着阳光。
旧54式半自动步枪,型号古老已经退役的兵器,只在黑市上流通,在没什么枪械的蛮荒地带价格不菲,配置三棱刺刀,能够近身搏斗,沙漠的强盗和走私犯都喜欢用。
只有枪,没有人,甚至没有尸体。
多么美好,他立刻决定喜欢这个游戏。
抬起头,有猎物的气息,在上面。
他向上蜿蜒行去。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m16的弹夹是满的,腰间还有一把贝雷塔9毫米,摩菲要去见的人数量不会超过两个,武器也绝对不会更先进,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不至于有多么危险。而有利可图的生意,多多少少总有些风险的,真那么安全就不用选这么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是吗?
摩菲一点也不担心。
“我们到这里超过二十四小时,有人见到过其他人吗?这地方有古怪!”
“情报太少,无法正确的判断。”
“有人同意放弃考察么?”
“我们得把指导老师找出来。不能丢着不管。”
“真热血。你有武器吗?我倒是有把高周波的小刀。”
“我现在有手枪了。”
“沙暴早停了。而且这里不就是目的地吗?要避风的话也该在这里附近啊。早就该和我们汇合啦!”
“现在胡乱猜测也无济于事。”
“对,都别瞎猜。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是去搜救,还是发出信号等待救援?先说好,发出信号意味着放弃考察分数哦,要是其他组的人完成考察的话我们就全是零分了。”
马克把粉末藏进自己的背包,思考着,暂时还是回到集体行动比较安全。
傍晚的营地,场面混乱。
“只留下了一支枪,表示指导员身上至少还有一把武器,或许只是遗失。”
保险已打开,弹夹是满的。
他们这个等级的学生还拿不到这样的武器,除非是走私的黑枪,不过最有可能的理由是,这是指导员的武器,因为手柄下面浅浅的刻着a·m,而且这是军方标配的型号。
原本以为只是迟到的指导员,或许在他们之前就到达了,而且碰到了不得不丢弃武器的状况。那一定是相当糟糕的状况,而且马克又发现了背包。
人类还真是擅长自我毁灭的生物。
不过马克奥利佛不会沉浸于这种无聊的情绪。这样的地方是他发财的所在。
人这种动物有种奇怪的劣根性,即使是逃命的时候也往往会带上很多不必要的东西。躲藏在地下室的时候黄金难道比面包更有用吗?但是抱着钱死掉的人到处都是。也有把东西埋起来希望以后有机会拿回来的,当然最后东西还在,人却尸骨无存。所以挖掘这样的死地,总能有点收获,就算货币早已作废,黄金白银宝石这类的东西永远都有价值。
“救救我!”
倒塌的房屋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个少女,灰白色的头发,同样的色素淡薄的眼睛,望向铁鹰,眼神苍白的如同她身上不知是连衣裙还是床单的织物。
“请救救我!拜托!”
追捕猎物,是追捕而不是撕碎。
感到了猎物的气息。盖文觉得热血沸腾。
如果他还有热血的话。
风沙在天明前停止了。
铁鹰爬坐在屋顶上,大地安静而黑暗,然后渐渐东方出现一点白色,景物显出了轮廓,橘红色的太阳一点一点爬出地平线,照亮一望无际的沙漠。
铁鹰喜欢太阳,他的名字就来源于阳光中搏击长空的雄鹰。虽然父母起名字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还是让他觉得阳光很亲切。当然沙漠里的阳光绝对超过亲切的强度,能让人联想到煮熟的鸡蛋黄从而产生可爱的情绪的时间段,也只有早上那短短的一小会儿。
“初次见面。我叫铁鹰,高等部三年级。那边的是马克奥利佛,一样是三年级。你们也是来参加野外考察的吧。”
黑发青年微笑着自我介绍。
“艾瑟儿科拉,中等部四年级,完成了这次考察就跟你们同年级了,那边那个躺着的是我不成器的同组,吉米埃利奥特。别看他这样,也是高等部的,和你们同期。”
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艾瑟儿这样对自己总结,世界大同的崇高理想最终以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达成,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吗?
吉米埃利奥特在风沙吹起前的最后一瞬间,扑进了临时营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沙漠里的风沙能把人活活撕碎,破旧的小屋,简单修补一下,很简陋,却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至少它有四面能挡风的墙。
还是有些设施保留下来了,包括生物工程实验室什么的,当然这时候所有的活人都是士兵,所有的资源都归政府。所以为了适应遍地辐射污染的环境,培养优秀的战士,人类基因改造成为了最受欢迎的研究项目,基因改造人种如雨后春笋一样的诞生。
艾瑟儿就是其中一种的后代。
更高的智商,更强的体能,更好的恢复力,最重要的是,能够一定程度抵抗核辐射,遗传特征稳定,几乎是最成功最普遍人数最多的一种。艾瑟儿的基因得天独厚。而和优点同时遗传的还有缺陷,先天性的白化病和卟啉症,白头发,红眼睛,光敏性皮炎,周期性贫血,新人种的出现导致了人工卟啉制剂和咖啡一样普遍。偶尔也有几个用人血代替,因为这个时候人命已经不那么值钱了。
某一天,某一刻,某个人,不知道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错手,按下了一个按钮。
然后?没有然后了。人类储存的核武器足够把地球炸毁好几遍。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人类毁灭世界只要按个按钮就行了。
漫漫黄沙,天际一片云朵飘过,夕阳仿佛染了血。没有飞鸟,没有仙人掌,连昆虫都没有一只,完完全全的死地。从前的沙漠可不是这么死气沉沉的,艾瑟儿以博学多才称霸年级,读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旧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前的沙漠可是养育出过骑马打遍天下的游牧民族。
艾瑟儿研究近代史的时候相当感慨!
毁灭一个世界需要什么样的灾难呢?
艾瑟儿科拉讨厌沙漠。
空气永远干燥,白天可以烤熟鸡蛋,晚上可以冻掉鼻子,更可恨的是,你永远别想找到一块能够遮荫的地方。
对于她来说,阳光中的紫外线是足以致命的威胁。事实上,如果她没有涂上大量的特制防晒霜,再把自己包得跟木乃伊一样严实,现在早已全身灼伤,烧成煮熟的火鸡一样了。
猎物和他不一样,很脆弱的。
希望没弄死了,死掉的猎物不能用的。
为什么不能用?他不想考虑。自从醒来后,思维变得简单多了,那些和我无关的事,完全不需要去想。
这样的东西长着一颗人头。
包裹着钢甲,口鼻都切除改造,连眼睛也有一只换成了电子眼,闪着暴虐的红光。却还有一只人的眼睛,饶有兴味的盯着倒吊在半空的摩菲。
摸索着掏出贝雷塔瞄准,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被触手打飞,摩菲感到颈后被什么击中。
弯下腰想看仔细,隐约听到脑后风响,几乎是出于本能,摩菲立刻就地一个侧滚,钢铁链条一样的机械手臂从井下伸出,前端的尖刺正好扎在他刚刚停身的地方。
一击不中,那手臂,因为关节太多更像是软体动物的触手,拔出尖刺,调整位置,准备再次进攻。
摩菲立刻后退,瞄准机械关节开枪。子弹打在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触手缩了回去。只停顿了片刻,更多的触手从井口冒出来,好像是钢铁做的兰花,不,或许捕蝇草更合适。
但是感觉真好。
身体变得轻松,感觉也更加敏锐。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主宰着一切!多么美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