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戚觉得好笑,也不拆穿,“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什么就逗逗她。”风知晓矮身把脑袋支到竹篮边,伸手拨水,“彩虹色的鱼尾巴,很好看。”
水面倒映出风戚含笑的深情眼神,风知晓手指一顿,蓦然惊心。
骂到最后,他木然盯走在前方的背影:好吧,风大人舍己为公,心怀天下,是我等凡夫俗子达不到的境界。
旭日东升,拖出两道细长挺拔的影子。
矮一些的影子快走一步,伸手去打高个儿的屁股,风知晓偷偷地笑,再了不起又怎么样,还不是喜欢我,被我的魅力折服,五指反复做捏抓动作,哼,小屁股还挺翘。
眼前的男人拥有最崇高的品德,是一位真正的“明君”,低下虚伪的面孔,他忸怩道,“我为是你的儿子感到骄傲。”
不顾场合,不看身份,风戚撩开风知晓的额发,亲了他的眉心,“你也是爸的好孩子。”
惺惺相惜的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无关风月,有的只是人格的欣赏,遇到知音的庆幸。
风知晓闭紧嘴唇,再无异议。
走出观音住处,风戚之前压制住的狂喜喷薄而出,他拦在风知晓面前,激动得像个得到认可的孩子。
“你愿意帮我实现民主制?”风戚抓住风知晓的肩膀,手劲很大。
原来是这样,风知晓恍然大悟,把所有的错全部推到风戚头上。
他碾碎了一颗血淋淋的心,“你恨爸爸吗?”
猝不及防的,朱惠恩看不见了,视觉被剥夺,她只得佯装失望,重重地合上眼皮,为了不引起怀疑,也为了结束这场随时泄露绝症的对话,朱惠恩决绝道,“恨啊,怎么不恨。”
“突然……”风知晓有点语无伦次,“就突然,突然的,头发全白了吗?”他狠掐手心,自残一般,“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朱惠恩收回手,安然又豁达,“是啊,突然就老了。”
结合前因后果,风知晓喉咙发痛,艰难地说出猜想,“是……因为知道了爸出轨的事?”
朱惠恩一身累赘的加厚睡衣,戴着干发帽。
帽子突兀且不符合逻辑,是画面诡异的全部来源,风知晓控风将其吹飞。
白发飘散,清丽的面容一下子苍老起来,风知晓骇得僵住,“你……的头发……”
回到人间,思前想后,即使知道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风知晓还是向朱惠恩说了男小三的事。朱惠恩表现得很平静,出乎意料的没有崩溃哭闹。
夜幕降临,梁柏世变作一只小鸟停在朱惠恩卧室窗边,她的白头发需要障眼法掩盖,因此梁柏世每晚都来。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朱惠恩此前提出安乐死,和梁柏世争吵过很多回,男人舍不得,说什么也不愿意。
话是对观音说的,眼睛却牢牢盯着自己,风知晓一瞬间明白,风戚在赌,赌自己会支持他的想法。
观音不语,神情淡漠,看起来并不重视。
思绪拉扯,风知晓飞快地做了决定,开口打破僵局,“我认为父亲说得极是……”
“走吧,回人间了。”
竹篮晃动,水面泛起涟漪,风戚稳稳地走在前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违背世俗的情,宛如水中倒影,最终,都会消失得毫无痕迹。
暖暖认得风知晓这张脸,兴奋过度,一个鲤鱼打挺从水里跳起来,撞到竹篮把手又掉回水里。
风戚偏头看见影子,立刻顿住脚步。
一头撞风戚背上,风知晓揉着额头懵懵地问,“怎么了?”演技是有的,不做演员有点可惜。
去往南天门的路上,风知晓借聊天探话,“我听说入了神职只要给点油水打好关系就能混个长生不老的仙位逍遥自在,你不打算要吗?”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一个人孤独的永生,有什么好的。”风戚把长生不老的仙位说得跟变吸血鬼一样。
风知晓被噎得无语,暗骂风戚为官清廉到傻了,权力不贪,钱财不贪,永生不贪,这么认真负责到底为了什么?
演戏演到底,风知晓装出真诚,“当然了,你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中国地大妖多,一个人怎么管理得过来,你提出的制度改革很有远见。”
“这一天,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我……”风戚湿润的眼睛里堆满了千言万语,他全身都在颤抖,十根手指恨不得嵌进风知晓的骨头里,和此生唯一的知己永不分离。
感受到风戚震荡的情绪,风知晓羞愧不已,父亲因为实现理想而差点喜极而泣,自己却两面三刀,暗藏异心。
这个理由来得很巧,非常合适用来解释当下情况,朱惠恩决定认下来,让风戚背个小小的黑锅,她略带难堪地躲了躲,算是默认。
朱惠恩委屈的表情让风知晓脑补出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敖融玉南海舍命相救,朱惠恩照顾风戚意外发现婚外情,心灰意冷退出演艺圈郁郁寡欢拖垮身体,儿子无意戳破痛处,一夜白头。
朱惠恩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好,以后不用遮掩白头发了。掀开被子,坐回床上,一床棉絮一床毛毯,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有时会不可控地变成兽态,她不想在风知晓面前暴露病情。
才12月初,还不至于盖两床被子,风知晓坐到床边,凄凄地盯着母亲的白发,“很冷吗?我把空调打开。”
“不用。我没什么事,你早点去睡觉吧。”朱惠恩疼爱地摸摸风知晓的脸,想记住儿子的样子。
狂风把小鸟掀翻,朱惠恩手快地关了窗户落锁,乳房萎缩到只剩一层松垮的皮,她实在没有尊严面对爱人。
“妈,我有话想对你说。”风知晓回想白天蹊跷的平静,总觉不安,“妈,开一下门,我听见你说话了,知道你还没睡。”
“妈,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敲门声愈来愈急,就在风知晓打算破门而入时,门忽地开了。
两人轮番上阵,最终把观音说动,“都道本座偏爱九尾狐,如今看来,还真是不假。如若孕育器真能将命珠炼化成狐心,那便随了你的意吧。”
见面接近尾声,风知晓适时地提到朱惠恩,说了病症,讨求医治之法。
观音慧声悠远,若水盈盈,“生死乃万物之根本,再正常不过,破坏秩序的挽留实属下策,何不放手,给她一个崭新的开始。你看,本座不也将暖暖交由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