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仰望对方,睁开了一直垂敛着的双眸,这才终于显露出模样——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眼球,白色的瞳仁。
而站立在他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休闲长裤,一头清爽的短发柔顺而服帖。这副打扮在这个世界是如此不和谐,但宛如人偶的男子显然并不能理解这种违和。
“你这种生命形态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突然出现的男人对他说,“我是来带你走的,顾琅玉。”
却在触碰到男人肌肤的瞬间,口吐白沫地直接跌落到了地上。
小动物们,瞬间都吓跑了。
男子所在的区域,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可怕。
纯白,绝美。
咵啦啦,土块和石子被顶开,从坟包顶端滚落。而在阎罗花枯萎的地方,一只在月光下白得像在发光的修长手掌,从中伸了出来。
有什么在此夜,诡异地发生着。
第二天,阳光明媚。
“阿…殊……”
……
后来,有人看到青竹村那棵白色樱花老树下,有个男人在那里跪了好几天,一动不动。一直到樱源乡最后一朵樱花也凋零落下,男人消失了。
是我错了。
我错过了你二十年!
我不是要知道你抛开我却过得好才能足够恨你,我只是个无法放下尊严的懦夫,卑劣地自我安慰着,你没有我也过得很好,那我便好……
……
离开上官歆的小院时,江珵燕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不知走到了哪里,走到大雨倾盆,连天公都这么应景。
上官歆诧异了:“你…不知道?二十年前,苍殊就…去世了啊……”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苍殊死了?
二十年前就死了?
而突然被人提及,才发现一个名字就能动摇到他。
他多不甘心。
他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至今没有婚配,这个人还要害自己多久……
妇人便莞尔一笑,“叫我白歆吧。没想到还能遇见你,江湖上倒是偶尔能听到你的风声。”江山代有才人出,江珵燕虽然闻名一时,但这二十年来太过低调,已经有很多年轻人不大记得这个名字了。
“去我家里小坐一下?”上官歆提议到。
江珵燕本想拒绝,却听上官歆补充到:
如果能重来,他会做出其他选择吗?
不会。
“谁?”李木深突然抬起冷锐的目光,看向前方。
此后,倒再也不见余波了。
“殊……咳咳。”他也五十二岁了,本来早产儿的身体就有些缺陷,好在他是皇帝,他有的是好东西还能给他吊上个几年十几年的性命。
拿开掩嘴的手帕,李木深收笔,目光温情地看向跃然纸上的某位故人。
他是个好帝王。
但,不是个好恋人罢……
如今他后宫佳丽三千,子嗣众多,可是没有一个再能掀动他一丝丝的波澜。这一生,唯一能让他动心的人,二十年前就死了,间接地,死在了他手里。
二十年,大昭在李木深的治理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十年前,连延塍与胡夷都归顺了大昭,后十年,便是大一统开创盛世的辉煌十年。
民众无一不赞颂他们的天子,史书无一不写满他的丰功伟绩。
这便是胜利者的奖杯与花冠。
一名老者,为这个简陋的坟墓添了一些香烛,絮絮叨叨了一天,然后离去。
明明一开始会霸占整个坟包不让其他植物生长的变异阎罗花,一个多月来,这坟包竟然已经遍布杂草,一朵小小的黑色花朵藏在其中,并没有引起一个伤心老人的注意。
然而就在当夜子时,月光从穹隆空洞洒落下来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混杂在了虫鸣蛙叫的夜曲中。如果有人在这里仔细聆听,会发现,那像是春天里,幼苗萌芽破土的声响。
我是你的……
贪狼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柄没有鞘的剑,手握住刀刃,剑尖抵住自己的胸膛,抵住与苍殊同一个伤口的位置。
——现在,我把我还给你。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三年也过去了,所以,你一定已经转世投胎了吧?这样我下去了,你也就不会看到我了。
我不值得你遇见。
可惜,这样出色的孩子,离开得太早……
“苍殊。”
贪狼用手巾仔细温柔地擦拭石碑的每一处细节,其实他每天都来,哪里有什么灰尘。
而青竹村……
或许是时间淡化了恐惧,或许是看到他们住了进来,陆陆续续也有人搬进了这个村子,第一年,这个死人村就又恢复了盎然生机。
只是这些人,也不是当年人了。
三年来都是这样。
他在这里监视贪狼,相安无事,互无来往。
破军想不明白,分明是要贪狼死的主子,为什么会放任对方三年而什么也不做,虽然这三年,贪狼除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什么奇怪的行为也没有,甚至连青竹村都没有出过。
突然!脚下的土地翻涌起来,无数白色的根须凶猛地冒出泥土!吓得小家伙们嗷嗷叫着四散开来。而那白色根须则护食一般覆盖住、圈住了这一片染血的土地,蠕动着,不知在做什么。
不过片刻,根须又如出现时的那样,倏倏倏地钻回了地下。然而那片土地原本的血液都不见了!泥土中、甚至是草叶上的血液,完全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几只小动物都傻眼了,绕在周围,焦急气愤又疑惑,但又不敢上前探查。如果它们再聪明一点,会发现这里还发生了什么变化——就在墓碑后面那个坟包顶端,原本那朵迎风招展的小白花,黑蕊白瓣的阎罗花,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白蕊黑瓣!
……
三年后。
破军抱着胳膊靠着树干,就这么看着贪狼目不斜视地路过他,往那个方向而去。日复一日的日常,波澜不兴。
哒,哒。
是谁的脚步在靠近。
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座山谷孤坟前,突然多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但是已经沾满了泥土的长发男子靠着墓碑坐着。他的面容只能算作清俊,但不知道是他皮肤的颜色白得太不正常,还是脸上的神情不像个正常人类,他身上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精致感,宛如一个人偶。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的周围,有一些跃跃欲试又不敢靠近的小动物。忽而,扑棱棱翅膀煽动的声音响起,一只心大的鸟儿歇在了男子的肩上。它毫无所觉地蹦蹦跳跳,东张西望,甚至伸着喙去啄男人的脸。
江湖上再也没有江珵燕此人的消息。
再后来,大昭发生了一件举国震惊的大事,他们伟大的皇,驾崩了。
据说,先帝死时,胸前躺着一朵盛放的重瓣白樱。
可你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以为,苍殊是他身体里的一根肋骨,掰断了,抽掉,会让他痛。但现在他才知道,苍殊是他的脊柱。
抽离了,他会死。
他像是不堪承受雨幕的重量,轰然倒在肮脏的地面上,也不起来。
怎么就死了呢?
你怎么能死呢?我以为,你一定左拥右抱,过着再好不过的潇洒日子,这样我才能气你,恨你,以为我不想你,不爱你……
世界好像在天旋地转,他差一点就无法站立。
“你还好吧?”上官歆看他脸色可怕,关切到。
江珵燕提起内力,强自稳固住神台,害怕又迫切地对上官歆道:“告诉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江珵燕有一点点陷入他自己的情绪,然而上官歆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如遭雷殛:
“正好明日便是他的忌日,该有我们这些人怀念一下他的。”
“你说什么?”江珵燕仿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谁的…忌日?”
坟包开始颤动起来,上面的杂草野花不断簌簌抖动。
嗯?
这个时候才发现,那朵黑色小花不知何时竟然枯萎了,明明白日里,还生机勃勃的呀!
“很久没有遇到当年的故人了,不想聊一聊吗?我却想跟你一起怀念下我的朋友,苍殊。”
拒绝的话,不经他同意就缩了回去。
二十年,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像一柄大锤砸在他心上,砸得他恍惚都有点懵了。他刻意躲避有关那个人的一切……不过不刻意也差不多,苍殊并不是什么名人,想打听他才要比忽略他更难。
…………
“江珵燕?”她有些不确定地转身叫住刚才擦肩而过的男人。
对方停下脚步也看向了她,停顿了一下,才似想起她,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左臂的位置上移开。“上官歆。”
画下记忆中苍殊的各个模样,是李木深忙碌之余,最大的乐趣。这是他为自己保留下来的温情,他愿意放任这一点喜爱流淌不息,或许,这让他感觉自己也像个人。
他爱苍殊吗?
爱的。
苍殊死了。
十七年前,贪狼也死了。
本来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十五年前居然还能冒出个顾国师。好在他虽然把李家人都发配走了,出于谨慎的习惯,也一直有关注他们。不然那老家伙找上李煌宇的遗孤,拿着贪狼的画像密谋对付他的事也就没那么快被他发现了,继而由此摸出了顾国师和一个熟悉贪狼和苍殊的老大夫。
所有的残忍和不堪都会被美化,真实与虚假都由他书写。
胜者为王。
所以,有时候,李木深也会想到,如果当初一切按照苍殊告诉他的原本的轨迹走,失败者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呢?唔……无意义的联想。
失去意识的最后,他好像看到他的少年还躺在樱花开满的树上,对他懒懒地笑着。
他便也笑了。
…………
我宁愿你从未遇见过我。
可我更庆幸今生遇见你。
我爱你。
“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树,也开花了。”
“这里很美,和你的家乡像吗?”
你要回家,这里像你的家了吗?
没有人认识那个种了三年树的男人是谁,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还好有些樱源乡的老人还记得他们第一任乡长的话,便也会顺手种下几棵樱花树,众人拾柴火焰高,三年来,樱花树种满了整个樱源乡。
每到这个季节,纷纷扬扬漫天樱花成雨,如梦似幻,宛如仙境,总能吸引不少游人,小小乡村因这愈盛的美景而愈发出名繁荣。
有时候廖秉君会想到,这才是自己那个义子留给樱源乡的财富吧,甚至,连带着他的白山城都跟着热闹起来。
三年前,他跟着贪狼回到了青竹村,远远看着对方将苍殊的尸体葬在了那棵百年樱花树下。亲手雕刻了一座石碑,每天都要去那里静坐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便是去山里寻找树苗,去将各种品类的樱花移栽到樱源乡中。
移栽的行为可能有些奇怪,但破军知道贪狼想做什么,因为他当年也是听过苍殊的豪言壮语的——要在这樱源乡种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樱花树!
他知道,所以才嗤笑贪狼的这种行为,把别人的一句戏言当真至此,害他跟着在这里白白蹉跎三年光阴,当真愚蠢可笑!
黑色小花在风中摇啊摇,很是欢快的样子。
宁静祥和的山谷,无人问津的山谷。
在第四十九天,迎来了它的第一位造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