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母亲就病了,终日待在房里不愿踏出房门一步,不同的医生经常出入家门,没人可以诊断出她得了什麽病。
管家爷爷不让我进房间,我见不到母亲,可能会失去亲人的恐惧令我在夜里难以成眠。
母亲每天要求管家爷爷打电话给父亲,要父亲过来看看她,可是父亲不曾来过。
当晚母亲发狂了,把周遭的所有东西都摔到地上。
「一定是因为你,他才不愿意见我。都是因为你太笨了,都是你害的!」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茶杯摔到我的脚边,碎片割伤了小腿,闻声而来的管家爷爷从门口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对了,你今年几岁?」
「十九。」
「可以请您先放开我吗?」
对方没有反应,好像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的脸瞧。
我提高音量又重复说一遍刚才的话。
「小心,你差点就要撞上玻璃门了。」
我扶着发昏的脑袋,没有多余的心力回应他,那人喃喃自语。
「好甜的信息素……可是这里怎麽会有omega?」
这里确实如同女秘书所说那般戒备森严,没有娱乐也不方便和外界通讯,对我而言和平常过的生活没两样,我的生活重心就是研究人类和虫族细胞和平共存的可能性,捕捉能让我母亲康复的一丝希望。
人类和虫族的生殖细胞结合的後代无一残缺不全,无法制作出拥有人类的外表和虫族超能力的孩子。
假使能成功,这项技术会被应用在制造人形兵器。有个高层对这项目很感兴趣,我必需在期限内交出成果,每天都有人盯着我,我背负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见过?不然怎麽知道在哪里出没?」
「舅舅告诉我的,他是人类和虫族的後代。」
杨慧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决定让南轲前往,我会转告老板。」
决定好人选後,女秘书转身离去。
「那个老处女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火气这麽大。」杨慧耸了耸肩。
「真没用,我还想研究更高等的虫族,最好是虫族女王。」
眨眼间,女秘书的眼瞳全黑,她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人类,不许你们对女王不敬!)
「你必须比同年龄的人更优秀,你还要更加努力,要远远超越他们。」母亲紧抓着我的肩膀这麽说,涂着蔻丹的十指陷入肉里,虽然很难受,但我一如往常忍了下来。
母亲每天愁眉不展,比我更难受,我不应该做让她更不高兴的事。
假如我更努力,就能再次看见母亲的笑容吧?总有一天会变回原本温柔的模样。
名额只有一个,面对大好机会,杨慧罕见地出现犹豫,
「我不喜欢别人偷窥波江写给我的信。」
「那只是例行检查,不会破坏内容物。」
房门突然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生有利爪的手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摸索什麽。
「小……可……小轲……」
我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力道回握住我,接着那只手缩回去,房门慢慢阖上。
我对她的毒舌已经产生抗体,研究所的其他人就没那麽坚强了,心灵脆弱一点的就会被她气到哭出来。
年初时我返回本家,母亲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
她的食量变得庞大,餐餐都要食肉,尤其喜爱生肉,饿得狠了还曾攻击佣人,啃食女佣的手臂,佣人们都不敢接近她。
原来是兴奋到颤抖,这女孩果然不能用常识衡量。
女秘书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介绍完场地和相关人员後就转身走了。
研究所除了我和杨慧还有别人,他们都不是聒噪的家伙,除了学术交流彼此之间私下很少交谈。
我忍住掩鼻的冲动,屍体散发的臭味实在不怎麽好闻。
杨慧的双手微微发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
这麽诡异的生物,即使是杨慧初次见到都会感到害怕吧。
女秘书露出制式化的微笑,在转身离开会客室的刹那,我瞥见她的双瞳变成全黑,一眨眼又成了人类的瞳色,彷佛是我的错觉。
光凭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我就知晓那个女秘书是虫族。
难怪牠们对杨慧的研究感兴趣,制造更适合牠们生存的躯壳,这对虫族来说实在太具有吸引力了。
「他可能想包养你。」
「才不是!我和他约好明天下午见面,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为了证明我是对的,我和她前往约定的场所。那是一间外表光鲜亮丽的大型企业,接待我们的是一位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女秘书。
「你还未成年,吸菸会损害大脑,让你的智力受到影响。」
她气恼地瞪着我手里的打火机,就算没有点火,依然把菸叼在嘴里向我抱怨。
「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头竟然嘲笑我,可恶。什麽时候我才能拥有一间个人实验室?这样就不必看那些老头的脸色了。」
她有时会提出一些在我看来十分有趣的想法,可惜其他研究人员认为她的想法极度疯狂,置之一笑後就不再理会。
她提出的那些构想,在我看来并非不能实现,以我在赵家习得的知识,再加上足够的材料就有可能成功。
又一次在教授那儿碰了钉子,杨慧气呼呼地跑来我的研究室,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菸和打火机。
两年过去,我始终找不到解缓母亲病情的方法。
听闻父亲得了绝症,耗费钜额建立了一个研究团队,想研发出治疗绝症的方法。
我找上多年不见的父亲,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同时也见到了其他家人,姐姐和妹妹对我依然冷淡,我多了一个新弟弟,但那个孩子一直躲在母亲身後,我对他没有太多印象。
即使我的成绩年年居高不下,父亲来的次数却逐渐减少了,母亲说父亲工作太忙了没办法过来,我也接受了这种说法。
当我对婚姻的意义有初步的了解後,我慢慢明白,母亲为什麽对父亲的到来称为「来访」,而不是「回家」。
对於父亲日益敷衍的态度,母亲十分焦虑,经常无来由地向佣人发脾气,对我的课业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每一项的课业都要拿到满分,参加的比赛结果都必须是第一名。
我看着床榻上沉睡的母亲,和我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远,她不复以往美貌,身体肿胀不似人形。有时看着她,彷佛看见一个陌生人躺在属於母亲的床榻上。
「我将来也会变成那样?」
「我会锻链你,只要你能将属於虫族的那部分牢牢掌控,你就不会变成那样。其实本家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你的母亲为了逃离家族安排的婚姻放弃她的权利,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我感到一阵恐慌,我是猩猩和人类杂交的後代?
「并不是。」
舅舅快速否认,然而对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他尝试用无害的字眼向年幼的我解释这个问题。
我就这样住了下来,赵家的医生每隔几日就会前来看诊,佣人日日煎药,母亲得到妥善的照料,病情却每况愈下。
某日,舅舅前来探望母亲,他对於母亲的病情没有表露任何情绪,等他离开房间後,我询问舅舅对母亲的病有多少了解。
「这是家族的遗传病,我们的祖辈曾经和外族通婚,一部分的孩子生来就有某种缺陷,在衰老时这种症状会更加明显,身体外貌会产生一些变化。有些人会挺过去,但是你的母亲太虚弱了。」
「我会带她回本家,至於这个孩子,我会一并带回去。」
「你要带妈妈到哪里去?」
「带她回家,继续住在这里她会衰退得更快。」
我明白父亲不会来了。
管家爷爷在一旁叹了一口气,拿起话筒拨打了一通电话。
过了五天,有一位陌生人登门拜访,那名个子高挑、面色有些病态的男人自称是我的舅舅,名叫赵却。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要更加努力才行。
母亲经常对我说这些话,我所有的努力,只为了帮她求得一个和父亲见面的机会。
「这回考试小轲所有的科目都拿到满分了呢,我预约了餐厅要帮他庆祝,你要过来吗?」
我按照母亲平时拨打的电话号码打给父亲,到了晚上才接通,我向父亲提出请求。
「我有空会过去看看。」
父亲说完就结束了通话,挂断之前我听见了女人向他撒娇的声音。
另一名女佣快步带我离开那间房,身後的房间再度传来玻璃碎裂声。
年事已高的女佣打了通电话请医生过来,一边掉泪一边摸着我的头喃喃自语。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啊,抱歉。」虽然口头上说着抱歉,但男人一点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军医那边……不,别找军医,先去我的房间休息吧?我的房间就在这层楼。」
他指着走廊前方的某一间房门。
我点了点头,我现在急需一个休息的地方,但我的房间在楼上还需要爬楼梯,他的房间位置不远,正合我意。
我跳级求学,十二岁那年获得就读大学的入学通知。我坐在家里的楼梯上,看着母亲手里紧紧捏住知名大学的入学通知单,对电话那头的父亲轻声细语。
这通电话的通话时间并不长,最终她不发一语地挂断电话。
我心里有些失望,看样子父亲拒绝参加母亲为我举办的庆祝会,这一次的努力又失败了。
那个人又说了一些话,似乎是自我介绍,但我没认真听。
这人一直抱着不松手让我很困扰,三十六个小时没阖眼,我想尽快回房休息。
我转过头,看见的却不是对方的脸,这个男人个子很高,以我的视线只到他的肩膀,军服肩上的阶级章是少将。
虽然没有规定上班时间,只要定期报告成果即可,但我经常睡眠不足。
那一天我照常踏着虚浮的脚步准备回寝室,三十六个小时没睡,我的脑袋晕眩,两眼昏花,身体渐渐发热……我好像发烧了?
在我恍神之际,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强硬将我往後拉,我的後脑撞到硬如铁壁的胸膛,眼镜滑下鼻梁,感觉更晕了。
「不错,终於有一点幽默感了。」
活生生的例子站在面前她都不相信,我也懒得多费唇舌。
我和杨慧分道扬镳,她前往寒冷的北方旅行,我进入隶属军方的研究机构。
「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做研究吗?」
「既然他们无法提供更好的活体,我的研究会阻碍不前,我要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种类的虫族可供我研究,最好能抓到一只女王。」
「成熟体的女王凭一人之力抓不到,你要找幼体,前往寒冷的地带找,发现的机率比较大。」
杨慧露出错愕的表情,眼看女秘书打算舍弃伪装教训她,我赶紧出声制止。
(住手。)
我传出的心音只有女秘书感应到,她诧异地看向我,眼瞳恢复成碧绿色,一个劲地盯着我瞧。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默默偏过脸。她没有多说什麽,恶狠狠地瞪了杨慧一眼。
杨慧兴致缺缺,关於研究她另有想法。
「你们提供的活体都太弱小了,我想要其他素质更强大的虫族,你们能抓一些成熟体供我研究吗?」
「成熟体很难活捉,即使捉到了,恐怕也很难让你从成熟体身上提取研究素材。」
那只手的触感和体温都已经偏离了人类该有的表徵,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十八岁那年,我们的研究成果有了进一步的突破,女秘书再度出现在我和杨慧面前。
她带来一份新的工作,这份工作有更多经费的资源可供给我们,有益於研究更进一步发展。那个地方戒备森严,进去之後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和外界接触,即使和家人通信也必须检查内容。
我之前做出来的药剂无法抑制母亲病情的恶化,舅舅只能施药强迫母亲陷入沉睡,避免她伤及旁人。
舅舅禁止我踏入房内,我站在房门外和母亲说话,灯光将她的身影映在白色窗帘上,巨大的影子形状趋近非人。
「妈妈,我要离开了,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我和杨慧一头栽进研究里,废寝忘食地做实验。
为了方便开视讯会议和即时录影、随时查看资料,我订制了一副智慧眼镜,戴上後被杨慧指着鼻子取笑了一阵子。
「原本看起来像个听不懂人话的面瘫,现在有呆瓜眼镜加成更像个笨蛋小鬼了!」
「ms.杨,你有任何问题吗?」
女秘书也注意到她的异状,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我现在脑子里有很多想法……我没想过世界上竟然有这麽不可思议的生物,牠带给我很大的惊喜,这一切真是太棒了,我想尽快开始我的研究!」
我拼命地达到母亲的要求,陷入永无止尽的学习,除了睡觉,无时无刻都在吸收知识。
不知何时,我成了他人口中的「天才」。
每当我听见师长或同辈对我的赞扬就感到心虚,我并非天才,母亲说我一无是处,对父亲而言,我什麽都不是。
这项研究的过程中也许会有新发现,让母亲的病不再继续恶化,於是我也加入了那个组织,和她一起离开南和精神病院。
如那位女秘书所言,我们需要的设备和实验材料他们事先备好了,包括那个要和人类结合的生物,女秘书详尽地向我们介绍这类虫族的特性。
「这是来自外星球的生物,人类没有给牠们一个固定的名字,统称为虫族,其实虫族细分很多种……这是其中一种的胚胎、幼虫和成熟体的屍体。当心,牠的唾液带有腐蚀性。」
女秘书没有审核杨慧的资历,那是会面前就应该做的事。她一一检视杨慧带来的研究材料,两人如面试般你来我往。
会议室里有监视器,我注意到她有时问完问题会等待耳机传来下一步的指示,那位老板大概正透过监视器观察着我们。最後女秘书递出一纸合约,上头已经盖了红印。
「……人类和异种进行跨物种的结合,撷取双方优势,进化成新的物种,这个物种拥有人类的外貌,和超乎常人的能力……ms.杨,我和老板很期待你的研究成果。」
我帮不了她,研究需要的经费是一笔天文数字,一旦开始研究,那堆钱会以惊人的速度烧光,我也缺钱。
「我最近在找人赞助我的研究计划,有一个老板对我的研究计划很感兴趣,他愿意赞助我,但我必需交出让他满意的成果。」
杨慧一脸认真地告诉我,她的眼里充满期待。
「这里禁菸。」
我夺过她手里的打火机。
「还我!」
我向父亲说希望能贡献一己之力,他不加思索就答应了。
所有人都在南和精神病院的地下工作,从事秘密研究,我们从来不缺活体来应证实验成果。我趁机实践我在赵家习得的那些理论,也许是因为我那南家长子的身分,其他人从来不过问我的研究。
这段期间,我认识了一名小我一岁的红发女孩,杨慧。
妈妈是因为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才放弃了自己吗?那我呢?对妈妈而言,我不重要吗?
我看着母亲,内心陷入茫然。
我开始研究医学,宅邸里珍藏的知识多到我一辈子都学不完,这里拥有记载各种禁忌的书籍、超越现代的科技、用上古语言纪录的知识……
「是来自外星球的生物,牠们会夺取人类的身体,伪装成人类生活。我们的祖先和那些生物的其中之一结为连理,我和你的母亲都是他们的直系後代。」
舅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泡茶,等我慢慢消化他说的话。
事实上,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些荒诞的事。
「为什麽和外族通婚,生下来的孩子会有缺陷?」
「赵家的祖先曾经和一种……一种伪装成人类的生物交合,生下了孩子。」
「伪装成人类的生物,是指猩猩?」
舅舅把我和母亲带到赵家宅邸,把我们安置在宅邸的一座庭院里,由两名佣人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
舅舅说以後这里是我的家。
「我没能照顾好妹妹,至少要保护她的儿子。」
「带我去看赵嫣……你的母亲。」
以前母亲的房间是很温暖的,现在变得潮湿、阴暗,窗帘全部拉上,只点一盏灯。
舅舅只看了母亲一眼就移开视线。
母亲所有的藉口当中,这一招百试百灵,因此她对我的课业要求愈来愈严谨,她看见成绩单的那一刻会露出微笑,抚摸我的头。
「好孩子。」
能看见母亲的笑容我便感到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