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事如何了?」封彦半躺半坐在床上。元宵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跟着赵琮飞檐走壁的关系,诉完衷肠相互告白完之後的大半夜里,封彦便发起了高烧,连着躺床上躺了好几日。赵琮来看过好几次,有些愧疚。
「随时能入住。之前便已经清理过了,只是一些家俱物什还没来得及添上。至於仆役什麽的,让人伢子带着给夫人瞧看便可。」确定叶氏已经自由身了,周一便跟着改了称呼。
封彦拿起一边晾凉了的药汤,仰首一口喝光。周一适时递上一杯蜜水,让他冲去嘴里的苦味。面色仍显憔悴的封彦,眼神却是晶亮有神的。「嗯,娘亲挑人的眼力很好,这我不担心。要见她,也不好去侯府。等她住进新房子里後再去见她,帮我跟娘亲道个歉。」
「对了,忘了说。」叶氏略偏头,笑意微勾。「阿彦想住哪是他的自由,你们可别想限制他。更别想变着法子跟他要钱!不然,我会把阿彦接去跟我同住,跟你俩断绝往来!」
「什麽话!他好歹是庶长子!哪能不住侯府!」大夫人下意识地叫道。
「那请问,现在他住哪?」叶氏轻描淡写甩手就是一个反问,把大夫人给堵得哑口无言。
商户营运这件事,是内行的看门道,外行的看热闹;所以封岳才会只看到封彦手底下的产业带来的利益,而不清楚这些收入对封彦来说是有多辛苦,要付出多少时间跟精力的付出。当封彦手里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那麽容易?呸!
大夫人则说:「那,每个月给些银两也算是一口价了吧?」
「每个月?大夫人,您当您是在收租啊?」叶氏气笑了。「阿彦手底下的酒楼曾经被您家尊贵的未来世子给闹腾得差点赔钱收场您不会忘了吧?还敢说每个月给些银两也是一口价?我真想知道,是谁给大夫人您如此理直气壮的想法呀?」
叶氏平日妆容都是素雅,唯有今日是特别加重自己的优点,盖掉有些年纪的细纹。而饰品也比平常多了不少。原因很简单,女人的战衣就是妆容跟饰品。
今日她是来讨回自己的自由身,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着想而披上战衣。封岳眯了下眼,似乎是如今才注意到叶氏若认真打扮起来,其实不输给自家夫人。然後又想起以前叶氏的小意温柔跟体贴大方之处,不禁把原本打算要讨价还价而组织起来的话语全数打消。
大夫人眼看情势有点不大对,连忙开口。「就算如此,你想拿回身契,也不能不付出点什麽,想走便走,把咱们侯府当什麽了?」
封彦一怔,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了句有吗?他没感觉。赵琮说你背後的肩骨更明显了还没有!
周一捧着糕点跟茶水进来时,赵琮已经坐在桌边跟封彦聊着吃食的事。赵琮耳尖,他听到周一的脚步声,於是早一步把人松开,去桌边坐着了。
当然,在那之前,赵琮在封彦脸上偷了个香,有些不怎麽够的表情舔舔唇,看着封彦脸泛薄红,嘿嘿一笑。
赵琮笑了一声,另一手将封彦抱进自己怀里,让他能枕着自己的肩,低着嗓音道:「我不急,就算要去玩,也要你身体好起来。开朝後,我会去兵部叙个职,点个卯就没什麽事,天天来看你都行。」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你自己的西北大营也该注意,蛮夷们可不会那麽听话乖乖的待着,哪天想到了就跑来乱,届时你还不是要回西北大营坐镇!」封彦横他一眼。
「跟他们玩你逃我打,我逃你打玩太久了,有点腻了。」赵琮摇头晃脑。
「我这里可不好躲人,除非你跑屋顶。」封彦噙着笑,招手要他过来坐床边。「刚才的你听清楚了?」
「一清二楚。」赵琮有些无奈地坐在床边,捞起封彦的手又是捏又是把玩的。「你身子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还会咳,人也有些倦。」看赵琮调整枕头让自己半坐半躺也能舒服些,内心亦为之一暖。「别想太多了,就跟你说是我身子弱的问题。更何况那时候不快点摆脱大皇子的人就要被逮着,还得要被逼着去见一面,这冲突一旦发生,後面要善後更难了。所以,就别想太多了吧!」
「戒指。」封彦唇角微勾。他早看到门外有影子一闪而过,心想这家伙偷听就偷听还躲得这麽粗糙!後来一想也是,这边没什麽地方让他好躲,毕竟还是窄仄了点。
「这是有什麽意义在吗?」周一好奇地问。
「套住一个人的心啊,特别是这个地方,无名指。有传说这里的血脉是离心脏最近的,拿戒指套住,等同套住一个人的心。」封彦再抿了一口茶水。「对了,让厨师帮我蒸些糕过来吧,我有点想吃。」
「知道。等娘亲那边弄好了,我自会回去一趟。」封彦轻吁一口气。「何况,赵三真要提亲,我得在南风苑待着。」心想古代就是这麽麻烦,规矩一大堆。
「少爷,您这话怎麽说得好像赵三公子提亲是假的一样?」周一有些纳闷。
「因为,才刚确定关系,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封彦轻笑一声,接着喉咙一痒,又开始咳。
11.
静亭侯府。
明明是个团圆的好节日,然而府里的气氛,却是有些紧绷。理由无它,叶姨娘第二次吵着要拿回身契跟放妾文书,再也不愿意当侯府的姨娘了。
「夫人想必不会在意这些。少爷,赵三公子现在在天香酒楼的贵宾间用餐,等会说不定会来看您。」
「让他来吧!」封彦笑得温柔。「都说了不是他的关系,他还是这样。」
「少爷,您最近还是回去一趟侯府吧,毕竟……」周一有些犹豫。「毕竟侯爷还是您亲爹,不回去,侯府那边会说话的。」
「阿彦要不是烦你们,他会不住南风苑?想想你们自己的打算吧,还真以为都给你们算得门儿清了?八字都还没第一撇呢!哪来的自信哦你们!」
封岳跟大夫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叶氏冷笑,道:「还是快想想那纸文书怎麽写吧!」
周一敲开了封彦的房门,低语道:「少爷,叶姨娘已经取回身契,正在整理行李要挪窝,还在两边跑。您……要不要回去一趟?」
叶氏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到不行,然而心里则是用各种她知晓的方言骂遍了大夫人跟封岳以及封家的列祖列宗,来回蹓了两三次才勉强停下。
「好吧,为了我自己将来的自由,你们要这麽压榨我,我也只能认了。前提是,我的身契要完整的还给我,还得劳烦侯爷您去一趟衙门把这事给处理好了,还我自由身,让我脱离侯府。之後,咱们三人打好契约,日後嫁娶两不相干,要什麽东西都写好了,确认无误之後,签名盖手印加衙门的官印以及您静亭侯府的印记。日後,照这约定走,别想多要。」叶氏早就有心理准备,然而还是被他们夫妻俩的厚脸皮给咋舌得差点想扔茶杯。
然而,就算封岳有他的张良计,她叶氏也有她的过墙梯。对方想的不就是钱嘛,那简单,白纸黑字说好多少就是多少,想多要?一个子儿也不可能会给。
「大夫人这是想明码标价了?行,给个价吧,一口买断,日後再无它话!」叶氏哼了一声。她不介意付出大笔的银钱,那些都是可以再赚回来的。「我进府时,贴给封家几笔土地当祭田,那些我自然不会拿回去。庄子什麽的,你们挑几处也不是不行。舖子的话,阿彦手底下的,想都不要想!其它的,说出来让我考虑考虑。」叶氏哼唧着,优雅地端起盖杯茶,拨了拨浮在上而的茶叶。
叶氏心里明白,他们看上的都是封彦手底下最赚钱的天香酒楼以及那家粮行。而首饰舖子最近的收入也颇丰,封彦亲自挑选材料,跟老师父做了沟通,刻了一些神兽以及寓意吉祥的坠子,年节将近,为求讨个吉利的想法,大家都挺喜欢,所以销路都很不错。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想到的都是坐收其成,没想过要学封彦如何经营。毕竟不曾做过行商,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所谓隔行如隔山,便是如此。当然,之所以不照规矩喊自家儿子大少爷也是因为要离开了,那干嘛还守那死规矩?
也是赵琮行动得早,封彦脸上那点红晕消去时,正是周一推门而入的时候。周一忽然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大活人,也是差点吓到把手上的东西摔出去。
「小心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封彦笑着伸指戳了戳赵琮的额。「对了,可以麻烦你,抽调几个人,帮我护着我娘亲吗?她好不容易才从侯府里脱身而出,正忙着,我却病了,没法帮到她。」封彦有些发愁。
这场病来得不是时候,所以他有些郁闷,这也导致了他的病情有些拖沓。贺老曾要他放宽心,他也努力,然而事涉亲生母亲,封彦也很难把心放宽些。
「小事。」赵琮再度把人压向自己的怀里。温热的手掌来回的抚摩着封彦背後,很快发觉心上人似乎又瘦了些,背後的肩骨都更突出了点。「我问问贺老,有没有什麽你能吃的料理,你似乎又清减不少!」
封彦看着仍然有些懊恼的赵琮,伸手轻揉了下他的脑袋。「怎麽,看到我不开心?」
「才不是!」赵琮低喊抗议。「哪可能啊!」
「抱歉啊,我这风寒一来,少不得要休养一阵子。不过也不会太久……」封彦有些歉意地握住赵琮的手。他的手一直都是乾燥温热的,而且那热度让封彦一直很喜欢。
「好的!」周一立刻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封彦瞧着门外好一会,咳了一声。「赵三,还不进来?」
「欸,你怎麽……」赵琮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
「那,少爷要怎样才会觉得踏实?他来提亲?」周一连忙递过茶水。
「我倒是听过一个习俗……很乡下的地方的一个……嗯,风俗习惯?」封彦抿了一口茶水後想着措词。「虽然说赵三有给我赵家的玉饰,但我希望……他能拿一样东西套住我。」
「啥东西?」
对静亭侯封岳来说,那等同家里的金援完全断绝。这怎麽可以?他还想靠着大皇子哪天受封为太子,最後登基,好求个从龙之功呐!
——当个什麽国公的,比现在这个什麽侯的半上不下,要来得好多了!
叶氏轻哼一声,道:「阿彦手底下的东西你自然是碰不得。都挂上他的名字了,不管是赚是赔,都是他的事。就算你是他爹,亲爹,你也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