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症结,苏云岫耳朵红得发烫,闷声道:「杜仲,你说为何今日恩公不让我去玩?」
他当然不是自个愿意才好生待在庄子里的——昨日男人在他归家时说了接下来两天不在,让苏云岫别白跑一趟,後日再来。小少爷虽然心底和被猫爪挠痒似地想知道男人行踪,可无论怎麽痴缠询问,玄茗就是不肯透露半字。撒娇撒累却一无所获的糯米糕最终只得鼓着脸怏怏地打道回府。
莫非是去会情人?恩公生得好相貌,身姿颀长,体格健硕地很,脾性正直,要寻同他情投意合的女子当是再容易不过。
「也没什麽出奇的,就是某日发现没事干时脑子里都是她,」反正已是众所皆知的事,杜仲褪去了起初的少年羞涩,认认真真地向小少爷一条条细数:「待在同一处会心跳不止、对上眼时想避开,可过一会又想再多看几眼、见她伤心就心急如焚、一日不见便度日如年……」说到这处,书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时我就知道,这辈子除去丹薇以外,再也没人能让我这番牵挂了。」
他说得投入,听着的苏云岫更是沉浸其中。杜仲每举一条,小少爷便掰着自个修长指尖,似是计算着什麽;待他语毕,苏云岫正好数完了只手,神思不属的心霎时恍然大悟。
是麽?原来心悦一人是这感觉?
故此,杜仲自是早下了好生回报苏云岫的决心,小少爷天真烂漫又禁不起折腾,他便尽力将那些无谓烦扰挡在外头——苏云岫能这番维持恰好的娇纵长至今日,杜仲与府里众人可谓功不可没。
苏云岫自是知道这些,故而对着亲近之人时向来为所欲为。今日这欲言又止的情形反倒不寻常地很。
在书僮鼓励的话语中放下了犹豫,小少爷脖颈窜起股热意:「……你是怎麽知道自个心悦丹薇的?」
将笔搁到一旁,小少爷正襟危坐:「我有话问你。」
「少爷想知道什麽?」杜仲方才全顾着头磨墨,忽地被唤到他身侧,见苏云岫脸上带着些忐忑,不免跟着悬起了颗心:「您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少爷抿抿唇,似是拿不准是否要问出口。
说罢果真任苏云岫怎麽利诱也不吐露一字。乾了嗓子也毫无收获,糯米糕夜里一会傻笑一会儿愁——杜仲说的是真的麽?後日便知道是什麽意思?和恩公这两日让我别去找他有关系麽?那个和恩公牛郎织女般的女子究竟是不是真有其人?
翻来覆去两晚,总算到了引颈期待的日子。苏云岫在甜蜜和猜疑的煎熬下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眼圈挂上了淡淡乌青,玄茗倒是没事人似的,如常接待了他,只在方见面时蹙起剑眉,指腹轻轻摩娑那抹黧黑:「没睡好?」
没法直说自己是因他而辗转反侧,小少爷红着脸,软乎乎道:「读书读晚了,就没歇好。」
他如何不知道这方是唯一能解决疑惑的途径,可他就是不敢亲口问呀。万一玄茗认了有个苦恋多年的女孩儿,苏云岫哪里有脸再赖着男人。
约莫是他神情实在严肃,杜仲叹口气,慢悠悠道:「您且放心罢,依小的看来,那位如今眼里除您以外可放不下旁人。」
这话将小少爷弄懵了,片刻後反应过来,苏云岫抿着唇,假装笑意并未随着话里意思攀上脸蛋:「是麽?你怎知道?」
所谓病急乱投医,明知这等事儿除去本人以外问谁都算不得准,苏云岫还是愁容满面地冀盼书僮给自己抓一帖强心药。
书僮瞧瞧他,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开又复闭,最终道:「少爷,您别担心了。」
「我担心什麽?」
清晨浓雾方散,别庄在被主人冷落近月後总算等来了点烟火气。苏云岫端坐案前,手中兼毫笔走龙蛇,看似文思泉涌,可若留神细看,便能瞧出纸上皆是些圣贤老话,间或掺点儿出神时不慎滴落的墨晕,一看便知案前人意不於此。
留意着他的书僮放下墨条:「少爷,今儿没兴致作文章麽?先歇会?」
「没兴致也得写呀。」小少爷瓮声瓮气道。毕竟来这山中是为春闱一举得名,业精於勤荒於嬉,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可自己日日朝恩公家中跑,也没见何处有摆放女子妆奁或衣饰呀——莫非恩公情人是镇上或城中哪家千金,因她双亲反对,只能久久赶下山碰面一回?如此说来,恩公看上去也已二十好几,普通男子哪里有这年纪了还未成婚的?
想起在府中陪苏夫人看的一出出富户佳人贫苦才俊私奔佳话,小少爷愈发如坐针毡起来。
「杜仲,你瞧恩公像是心有所属麽?」
——原来我对恩公并非感激,而是……喜欢他麽?
是啊,若是纯粹想着报恩,只需给男人足以改善日子的钱财不就好了麽?再说恩公早就一再拒绝自己,又对他晓之以理,直言生活并不艰困,他根本不必说些什麽「我来替恩公打点家中」这样摆明赖上男人的话,不是麽?
何况这话现在听上去简直别有意味——说要打点一个独身男子的屋子,和甫嫁入心仪夫君家中的新妇何异?
杜仲一怔,未几臊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挠起头来。
「少爷怎地忽然问起这事?」
「没什麽,就是好奇,」见书僮流露老气横秋跟在後头说教以外的一面,苏云岫眨眨眼:「告诉我罢。」
「少爷,您对小的有甚好顾虑?且说罢。」
不是杜仲自夸自擂,他从走路走得稳起便随侍苏云岫身旁,虽说名分上是主仆,实则更像玩伴和兄弟——要不是因这份亦兄亦友的情谊,府里想跟来伺候苏云岫起居的仆役多得很,何须他一个内定将来成婚便要做管事的人前来。
真要说起来,他做书僮也是苏云岫的主意。这活不需同杂役般出卖苦力,也不必四处奔走,最重的活就是磨磨墨洗洗笔,还能跟在老爷和少爷身边学认字和打点生意,不只他爹娘对此感激涕零,杜仲也明白苏云岫确实待他不薄。
一旁的杜仲抬头望天。
他家少爷可真是越来越会撒谎了,他该欣慰还是愁呢?
书僮这时又闭了嘴,神秘道:「小的自有门道。」
苏云岫知道杜仲和府中一干仆役总是哄着自己,又是初初明白对玄茗是何种心意,此时格外想追根究柢,替这份恋慕讨些信心:「杜仲,告诉我呀,你怎麽瞧出来的?」
忆起前日玄茗趁苏云岫在溪边看鱼时和他的谈话,书僮摇摇头:「您後日就知道了。」
彷佛被杜仲那双眼看透一切心思,苏云岫竭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样:「我就是问问。」
「那您直问不是更快麽?」
一句话便让小少爷哑口,苏云岫闷闷地哼了声:「这多唐突。」
「您怎地就没兴致了,先前不一直说山里头清净,正是适合沉下心的地方麽?」平生头一回见他如此郁郁,杜仲禁不住拿话打趣:「是害了相思不成?」
苏云岫顿时茫然,小扇般的羽睫眨了眨,半晌方朝又低头研起墨的书僮喊了声。
「杜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