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会持续多久,没人知道,最终结果如何,却似乎人人都已看透…
“那天,江海滨最后嘱托我,不要离开太平监,替他守着他的父亲,等战争结束时,滨海城难免彻底沦陷,这太平监,怕是也会庭门大开,再也关不住谁了…
“到那时,我青堂弟兄,怕也是早已全体战死,但青堂弟兄们的家人,还需要人照料,我,领了江海滨的命,答应他,等时机合适,便出监替所有兄弟,照顾他们的家人…
“江海滨那日来找我,便是告诉我,他要带青堂的兄弟一起为国而战,只是对于彼此间实力的差距,他心里早已有数,结局会如何,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他是青堂的江海滨,所以这件事必须做,即使身死,终是为国捐躯,值得…
“我那日与江海滨说,想办法放我出去,我要随兄弟们一起上阵杀敌…
而金错,则语气悠远的继续说了下去。
“江海滨要来探监的话,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走门路…但自从我与他父亲被关进太平监后,他只来过一次…
“那次,他与我说,外面时局已乱,到处都在打仗,滨海城被洋鬼子侵略了,那洋鬼子各个赤发青目,身高过丈,力大无穷,还有我们见都没见过的洋枪洋炮,那东西威力巨大,杀人不过分秒间,真如恶鬼从地府杀回人间一般,滨海城,已然民不聊生…
在天台一角看到金错后,我和蛋蛋一起叫了声“错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片刻沉默后,金错扭回头,冲我和蛋蛋招了招手。
我俩走到金错两侧,倚着天台边缘,我看了看金错,又看向了金错盯着的荒草间。
“那天,是百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父子二人…
“只是那时的我过于执拗,即使亲眼所见,但仍旧不愿相信…
“老大却告诉我,为了凑够足够的银钱方便外逃,江海滨还做了更卑鄙的事…
“没过多久,青堂全体战死的消息,就传进了太平监…
“这消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战争仍在继续,我们仍被囚太平监…
“有一天,当是还不是我们老大的姜破甲,忽然告诉我说,江海滨还活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战场,他只是把青堂的兄弟们都送上了战场而已,而且为了躲避战事,他正准备逃往国外…
蛋蛋说道:“是啊,答应了帮江海滨照顾这老头儿,一照顾就这么多年,渐渐明白了当初的承诺本就是个错误,这老头儿的脾气还那么烦人,但错哥却是一诺千金,即使知道错了也不愿意不守信用的人,所以就矛盾了呗。”
我想了想,咧嘴一笑道:“嘿嘿,蛋儿,你说,要是让青爷跟这老头儿见上一面,而且是互相公开身份的见上一面,那会是个什么场景?”
蛋蛋说道:“不会是什么场景…之前听老顾他们说,这老头儿已经糊涂了,七秒钟以前的事,七秒钟以后就有可能忘记,这种人,没办法用正常人类的情绪来衡量他们的。”
“那天,江海滨不是独自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个尚在牙牙学语的稚童,这稚童,便是江青,青堂的青…
“也是这稚童的模样,让我明白,薪火当相传。虽然和战死沙场相比,为青堂守护火种,看似是一件有些窝囊的事,但若真论起来,却仿佛又确实更重要一些…
“青山处处埋忠骨,留得青山在,他日才可能重现生机…
“江海滨问我,你已知此战必败,为何还想要参战…
“我说,你不也是一样?许你江海滨侠肝义胆,就许我金崇卫为国捐躯…
“江海滨说,不了,你有其他该做的…
“官府出了兵去抵抗,奈何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屡屡退败,滨海城,岌岌可危…
“我青堂本就以侠义之名而起家,侠之大者,理当为国为民…
“值此战时,自然当冲锋陷阵,不敢夸口妄言能保一方百姓平安,但青堂生在天地间,即使注定力有不敌,那也理当拼死一搏…
“太平监,是不允许探视的,但如果花了足够的钱,或者走了足够的门路,再或者你本身有足够的权力和社会地位,那倒是也可以来探监。”
夜风中,金错缓缓开了口,说了一个我没想到的话题。
我和蛋蛋都没说话,只是扭头看向了金错。
“那些事,老大与我说了一些,我嘴上不信,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老大见我依旧执拗,便不再与我计较,只是对我说,他日江海滨父子如若归国,再见面时,实情到底如何,要我亲自去问,亲眼去看…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而在今天与江青畅谈过后,我才不得不承认,老大,终究是对的,这些年,是我太蠢了…”九宝斋的诡忆小区
“我不信,与姜破甲吵了几句嘴,我告诉他,江海滨不可能是这种人…
“老大懒得多与我浪费口舌,便没再和我吵嘴,只是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老大带着我去了码头…
“那是个凌晨,天还没亮,但我也看清了船上之人…是已经换了一身西洋装扮,并且剪去长辫的江海滨,与江青…
“让你说的,合着这老头儿是特么个金鱼精啊?得了,不听了,走,上楼。”
我说完,蛋蛋答应一声,我俩便一起上了天台。
固定的角落,固定的金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