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道:“我是最喜欢奇装异服的人,也不怕穿出去叫人说,可你这么年轻,又漂亮得什么似的,不必十分浓墨重彩,就已经足够出众,别说这月白的蝉翼纱,就是披个麻袋都好看……”
说着,大太太午睡下楼来,瑞香越发地见识了卡蜜拉长袖善舞,热烈奔放的气势,一时间插不进去话,转头去找丈夫,却发现他已经到了厨房里,一面安排佣人做茶点,一面自己煮咖啡,看向这边时,眼中居然流露出……庆幸?
瑞香呆住了,总觉得他这样子孩子气得新鲜,又好笑,一时失神,倒是被他抓住机会,递过来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瑞香顿了顿,半侧过身去,没理他,却暗暗捏紧了手里一块垂坠感极佳的香云纱面料,不易察觉地发起呆来。
回到上海,季凛便需日日应卯,早出晚归。和他纠缠亲密了这么久,瑞香整个白日都看不见他,觉得很奇怪,有些空,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家里上下都通了电话,季凛有时候中午会打电话回来,问问家里的情况,告诉他会不会回来吃饭。
瑞香每次听到电话铃声,就觉得有点心慌,他在楼下坐着,和上海当地请来的女佣说话谈天,站起身接电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扶一下椅背,脚步格外轻缓,好似还没有接通,对面就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一样。
周日,季凛如约请了裁缝,又请了位言谈爽利的朋友太太到家里来,介绍他们认识,又请她帮着看做衣服——季凛说自己不懂时装,更不懂流行,不便外行指挥内行。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坐落在季凛单位的不远处,交通便利,景致极佳,前头还有个小小的花园。据说建筑是美式风格,白色的外体,门前有天使的大理石雕像,一条小路通到门前,上了台阶到门廊,开门后是一个通透宽阔的大厅,左手侧是厨房,餐厅,右手侧是喝下午茶的另一个小厅,一扇小门通到小花园。
一层还有几间佣人房,后门也能通到外面。二楼则是主人自己住的。
大太太住在走廊最深处,小夫妻住在另一头。季凛叫了人把那张拔步床量了尺寸,定做了一张软绵绵的床垫,瑞香第一次被扔上去,整个人弹了两下,惊慌失措,又异样兴奋。
瑞香分明被他纠缠,脾气却坏起来,动不动不搭理他,或者溜出他怀里,心情也是起起伏伏,没有定数,自己也搞不明白到底在闹什么,又想要什么。越想越不明白,也就越想越生气,难免迁怒到丈夫身上,死活不肯明说。
他唯独最受不得的,就是季凛哄不好他,就直接抱他起来坐在桌子上,自己钻进他裙底舔穴。也不知道是双腿夹着丈夫的头颅,还是看他跪在自己面前,拱在自己最私密之处,或是他手段百出取悦自己,哪件事叫他那么兴奋,每次被弄完,浑身都是汗津津的,轻薄的夏衣都湿透了,气喘吁吁,有时候不小心,指甲把季凛脖颈给刮蹭出明显的伤痕来,瑞香那几天就软得多,亲自拿粉给他遮上,还要左看右看,仔细检查,唯恐被大太太看出来。
季凛皮肤白,涂上粉也不突兀,能遮得过去,瑞香也就松一口气,随即就觉得后悔。他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育,虽然心里未必十分明白,可并不觉得自己本性坏,弄伤了他还是因为这种事,便不由觉得愧疚又委屈——那时候怎么能怪他没轻没重呢!
那位太太是在新式女学读过书,又远渡重洋留学的人物,父亲是旧士绅,却什么都喜欢追赶潮流,她娘家姓刘,夫家姓郑,一见面就介绍自己是卡蜜拉。瑞香若有所思,点头记下,调动了浑身待人接物的灵活机变,应酬得滴水不露。
卡蜜拉作风洋派,和丈夫也是在海外同学,自由恋爱结婚的,穿的却是一身鲜艳的大红底子嫩绿鹅黄花卉的旗袍,窄褃收腰,大镶大滚,配上涂得粉白的容长脸,一张猩红的嘴唇,剃的细细的眉毛,头发梳得高高的,两鬓蓬松,说起话来手势极多,表情也丰富,腔调也十分强烈,看得瑞香眼前发花,一阵阵怀疑她能不能帮上忙——他真要怀疑自己的丈夫了。
然而,很快瑞香就不得不承认,卡蜜拉为人着实令人如沐春风,做事又干脆利落,将裁缝连带三个小徒弟使唤得团团转,别说他们,瑞香都插不上一句话,全被她安排使唤着,试来试去,比来比去。卡蜜拉挑剔,眼光却毒辣,精神更足,一头和瑞香一长一短闲话聊天,一头迅速地挑选衣料,安排款式,还不忘比手势向瑞香描述,那是什么样子。
屋里原先到处都是美式的装修,家具,经过大太太和瑞香两人将带来的物件一一安插,顿时中西合璧,典雅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一楼里安置了屏风,香炉,花几,插瓶,拂尘,餐厅里还有大八仙桌。瑞香房里倒没有太多这种气息,他觉得那张螺钿拔步床已经像个巨兽,其余的地方便不怎么大动,只添了花瓶,盆花等物。
至于书,季凛早已经安排好,二楼中间的两间房,一间是给瑞香的书房,让他放那些,话本,传奇,诗词,另一间则是他自己的,主要用来处理公务,回家后办公。瑞香的书不多,但也不少,此刻箱子还只堆在那间屋子里,满满摆了一地,尚无余裕收拾。
瑞香是随分从时惯了的人,收拾新房这件事,也跟着大太太的脚步。只是大太太刚到上海来,做什么都不大提的起劲——她不习惯,连抽水马桶都觉得陌生,需要两人一步一步教,只觉得吃也不惯睡也不惯,好像连空气都变得陌生。但她兴致极好,也好似脱离樊笼,每日精神都很足,也在努力接受,适应,瑞香和季凛都松了一口气。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季凛从来不说什么,也从来不曾大咧咧将伤痕示于人前,算是周全了瑞香的面子和感情,于是私心里,瑞香又难免软化几分,愧疚里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得格外复杂。
只是他毫无经验,越是如此,越是下意识地回避。
终于到了上海,一行人车马劳顿,足足安顿了两天,瑞香才不会在下楼见到新家平静的厨房餐厅景致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头重脚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