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得开,甚至已试探过母亲的想法,见她斩钉截铁说离就离,天底下只有娶不到老婆的,难道还有找不到老公的?瑞香就放下了心。
他知道婆婆已经收到丈夫的信,算算日子,对方也是时候留学归来。外头的花花世界,想也比这乡下的方寸之地更吸引人,外头的人自然也比家里的更勾魂。瑞香结婚后就成了已婚身份,从前不让看的闲书和戏文都有资格看,也算是纸上谈兵懂了一点感情。他倒不觉得人家同样留过洋读过教会学校,剪着短头发的男男女女哪里不成体统,有伤风化,只觉得看起来怪异,属于另一个世界,季凛那个世界。
其实想想看,要是他外头有人倒也方便,只要他回来后开口,说什么爱情,什么新道德,什么贞节牌坊都是封建糟粕的话,瑞香定然不会哭闹怒骂,收拾嫁妆走人就是。谁都知道他在季家这几年是清清白白,想来也不耽误以后再嫁。
大太太说不出叫他一辈子守活寡的事,更不愿意叫儿子两头大,或者在外头安家——她一辈子吃够了丈夫负心薄幸的苦,虽然始终地位稳固,可也知道这种滋味绝不好受,她也不信什么年轻人说的包办婚姻无效,糟糠之妻登一张启事就可以甩脱。外头的到底是妾,却占了身份地位感情,家里的就当个摆设,在她眼里这是尊卑颠倒之事。
她也说不出叫两人离婚的话。老一辈没有离婚这个词,被休弃是要出人命的丢人事,牵连全族未嫁的弟妹,说出这种话来,她怕瑞香误会,自己已经决定了要过河拆桥。
瑞香心里倒不觉得如何。他和季凛只小时候见过几面,所谓的指腹为婚其实不过在认真与玩笑之间,当时并没有如未婚夫妻般来往,后来一个留洋,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论感情十分淡薄,也就谈不到受伤。
大太太总是叫他去窗子边看看景,看看花,散散心,并不怎么使唤他。瑞香闲着就看报,觉得上头的生活和新奇的说法距离自己很远,又不时提醒自己,没有见过几面的丈夫兴许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文人墨客大肆歌颂新式名媛,又在报纸上互相攻讦,今天提倡的新生活是这个样子,明天又是那个样子。每一天报纸上都少不了单方面的离婚启示,结婚启事,讣告,绯闻,电影明星的剧照,京剧演员的排名赛。
瑞香忍不住说:“若都照着报纸上这样过,怕不是日子也过乱了,我看他们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自己都未必晓得到底什么叫文明,自由。”
大太太崔氏是瑞香的亲婆婆,他的身份天然比妯娌们高了一层,媳妇们不敢招惹嫡母,心里对这个嫂子却颇有优越感——不管外头怎么说,不管大太太怎么雷打不动地五天一封信,可家里总有一种论调,说季凛是死在大洋上,不会再回来。
他们自然是盼着继承这偌大的家业,瑞香想这也是婆婆非要娶一个媳妇的缘故。有了妻子,就算他真死了,至少也可以过继一个嗣子。大太太是继妻,比老爷小十多岁,只要熬得住,这份家业落不到旁人手里。
瑞香对可能守寡没有太大感触,对围绕着婆婆的新婚生活,和妯娌们闲话机锋的日子也没有什么意见。他是四书五经能倒背如流,一手字一品箫伴着院里几簇竹子几棵芭蕉,看看诗集就能过日子的人。嫁给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却拥有平静的生活,也算是不错。大太太对他很是慈和,大约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叫他年纪轻轻独守空房。
说着,又难掩兴奋来看瑞香:“你也不要哭哇,不管怎么样,你也是正头娘子来的,他家的大奶奶。只要你婆婆还认你,你留下就名正言顺的呀,何苦把位子让给外头的小妖精呢?他就是带人回来,那也得叫你一声大奶奶,下跪奉茶的,就不要往心里去。我听说啊,那留过洋的人,能在政府里当官,在大学里教书,每个月啊,挣回来成百上千的大洋!哪个猫儿不偷腥……”
瑞香听得神志恍惚,干脆去想报纸上的连载,又忍不住想,怪不得男男女女都想往外头跑,从报纸上看,果然还是大城市更好,大城市有马路,高楼,教堂,还有洋人和红男绿女的舞会,电灯电话,还不用听这种针对自己的闲话。
他知道,旁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很受伤,但心里却觉得怪异。都不熟的两个人,说是夫妻,其实连新婚之夜都没有过,真叫他伤心不舍,他反而觉得不应该。于是临近季凛回来的那几天,全家上下喜气洋洋,他也跟着婆婆指挥下人屋里屋外洒扫陈设,搞得黛瓦白墙的大宅焕然一新,心里其实很镇定。
瑞香十七岁那年,凤冠霞帔抱着公鸡嫁进了季家。他的丈夫当年负气留学,远隔重洋,那个时候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万家和季家都是江南大族,瑞香和他是指腹为婚的姻缘,时代虽然变了,可两家累世交好,彼此知根知底,万家不愿做主悔婚,季家也怕季凛在外头找什么抛头露面,淫奔无耻的人结婚,便先迎了他进门,占住大少奶奶的位子。
对此,瑞香说不上反感,但也并不欢喜。他是正经受传统教育长大的,万家是当地出名的大地主,骡马成群,粮食满仓,老妈子小丫鬟护院总有上百人,正经主子却不多,历来都会给所有儿女请西席,家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私塾,也接收能出得起束修的别家学生。
瑞香没裹脚,他父亲是前朝的进士,大哥学的也是四书五经,只可惜后来没了科举,便转而耕读为业,开粮店度日。万家虽是最传统的那种家庭,却也有其开明的一面,最先兴起废止缠足的风潮,瑞香的父亲便在自己家里推行开来。他是个读书极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传统士绅,做官不到头,却攒下一份偌大家业,又有当地没有的开阔眼界。
婆婆是个讲究人,自己儿子对不起人,想来不会阻拦,也会把事做得漂漂亮亮,瑞香也就毫无负担。他是这样想,等季凛会来的心情就很平静,反倒是素日来往的几个手帕交和妯娌们,又开始说话不好听。
“花花世界迷人眼呢,不晓得在外头是不是有相好的……唉,看我,那叫女朋友。”
“听说啊,那些西洋东洋的外国,也是有妓院的啊,你说一个男人,孤零零到那边去,没个人照顾体贴,又没人管,他的心啊,早就野了。”
离婚对他来说是个新鲜的词,却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如今就两家亲戚里,被离婚的也有了几个,他既然不是开了先河,也就相信父母会重新接纳自己。反正他是不做尴尬的妻子,也绝对不能接受男人在外头又娶一个的。若只是纳个妾,找个外室,按照旧道德来,其实倒也罢了,毕竟妻子才是最大的那个,可现在这些留过洋读过书的男人们,满嘴里讲的都是什么爱情,什么伴侣,如此,得不到爱的妻子,才是最可悲的那个,甚至“是插足的第三者”。
瑞香嫁过来本就是随遇而安,又怎么容许自己过得不安宁?
大太太就叹了一口气,长久地凝视着他。晚上瑞香要告辞回去,她就拉着他的手说:“早知道世道变得这样快,他们兴起什么自由恋爱,婚姻自由,就不该……真是耽搁了你。”
她并非拘泥守旧的古板人物,但瑞香知道,她自然也不算新潮。当时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当时的需要,至于此时么……
瑞香就握住了她的手:“我和大少爷见面不多,可心里早把您当成自己的亲娘,将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一样孝顺您。”
但一个人很难觉得不能拥有没有体会过的东西是什么大事,大太太为人处世干脆利落,陪在她身边看她发号施令,掌管家务,过问生意和田地收成,也有一种赏心悦目。
瑞香在她膝下,觉得和没嫁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身边的一切都要慢慢熟悉罢了。
只是很快,世道变了,留洋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听说外头开始流行什么新道德和新婚姻。大太太识文断字,是个很有见识,也很有生活智慧的女人,订了好几份报纸,每天都叫人熨好了自己看,瑞香去请安,陪着她吃饭,说话,算账,于是也跟着看。
因是一双天足,瑞香刚过们时,在妯娌间颇有些不好过。
万家人口少,且他父亲只有他母亲一个,瑞香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如此而已。季家却复杂得多,婆婆是绍兴大户人家出身,为人精明强干,作风强势霸道,对丈夫寸步不让,夫妻感情并不好,只生了个儿子,便是大少爷。季老爷好色,外头的女人,家里的小妾,收用过的丫头不少,自然也生了不少儿女。季凛当时已经二十岁才结了这个越洋长信通知到的婚,其他兄弟十五六就娶了媳妇,因此瑞香这个大嫂反而进门最晚。
乡下守旧,虽然民国已经成立,早没有了皇帝,季家也送了儿子去留洋,可妯娌间的脚却是一个比一个小,瑞香看得头皮发麻——他外祖母是旗人,所以母亲也是不缠足的,近距离观察小脚,看见她们聊天时拉起厚重的绸裙互相看三寸长的小红鞋,简直觉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