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满脸无辜:“怎么能叫偷?他们哪年不曾往宫中进贡?迟早有我的一份,早一点又如何?”
这倒也是,瑞香倒也接受,抬手将手里的杏子翻了个面送到季凛嘴边:“这个最好吃!”
断袖分桃,听起来挺羞耻的,但真到了这一步,做出来的时候瑞香并不觉得奇怪,更不觉得羞耻,只是发自内心地想和他分食而已。何况这枚杏子确实是树枝上最大,最漂亮的一个,别的应该都不如这个好吃。
春日这里的山野间少不了幽会野合的男女,山谷,树林,就是天然的掩护。
瑞香不知道这些,在边境也看了不少乡野风光,因此对朝元观的莲池倒是很感兴趣,观赏了好一阵,这才从莲池绕道,去看夏日的山野。
季凛随手从树上摘了半熟的杏子,擦了擦递给他:“这是观里中的果子,也是一份进项,很好吃的,你尝尝。”
所以,还是不去的好。
季凛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那道士是个放旷豁达之人,从不强求,因此明知道皇后独子并不信自己的相面解签之术,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努力。如此反而让他有时候想要尝试一下。但既然瑞香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朝元观之所以出名,除了皇后的身份,道士经营出的香火外,还有道观内的风景。季凛自己就很熟悉朝元观周遭,也无需旁人陪同,就带着瑞香出去了。
上过香出来后,季凛就自然而然握住了他的手:“要不要去求个签?这儿有个老道士,云游挂单而来,最擅长的就是相面解签。”
像是朝元观这种皇家道观,对挂单道士的名气,仪容,江湖地位自然也有许多要求。而这个道士就是凭这一手站稳了脚跟,甚至没少被人追捧,朝元观给他的待遇自然也格外优厚。若不是越王亲自前来,根本不可能说见到他就见到他。
瑞香却没什么兴趣,只是摇头:“不要了,我不信命。”
或许,瑞香并不喜欢这种生活呢?
季凛陪着他转,心中所思所想,却和清净安谧没有关系。这里确实不经修缮已经无法住人了,两人只好坐在外面廊下说话品茶,等候朝元观放焰口放河灯。
走了一段山路,瑞香有点累了,拿起一块散发桂花甜香的云片糕配着茶慢慢吃,季凛则有些心烦意乱地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问道:“瑞香,你不喜欢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吗?”
瑞香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话,心中一震,云片糕都掉了。季凛探过一只手帮他捡起来,顺手又递给他新的一块,瑞香愣愣地接了,就听见他低声问:“你不高兴吗?封你做贵妃,做皇后,你也不高兴吗?”
话题似乎有些偏移,瑞香觉得疑惑,季凛却不愿意再说,及时换了个话头,一指山侧面依着地形而建的几座楼阁:“过去看看吗?那里就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不过多年没有打扫,不能住人了。”
瑞香虽然好奇方才的话题,毕竟到了皇后这个位置,做的法事越大越是疑点重重,尤其是度化亡魂……但他却没有问,只是跟着看了看山的那一侧,点头:“想。”
虽然离宫后不过是半天相处,但这半天和两人之前所有的见面都不同,瑞香本来就不喜欢虚以委蛇,曲意求欢,说不出太多假话,现在他本能地觉得季凛是可以直白相对的人,也不再掩饰。
今日是十五,朝元观做的是阴阳两利的法事,为皇后祈福,安抚亡灵,这日其实已经是第三天,也最热闹,到了晚上朝元观还要放焰口,放河灯,当然也少不了念经,下榜,念救苦疏超度亡灵。
因为母亲的缘故,季凛对朝元观的斋醮科仪也算了解,先带瑞香进去逛了逛。天色还亮着,为了不妨碍道士们准备法事,越王并没有见听闻自己到来于是匆匆拜见的观主等人,而是随手指了个年轻道士引着两人转了转。
瑞香也不怎么信鬼神,但心中还是有一份敬畏的,何况此处是皇后的道观,他也就表现得更加虔诚,拜过三清殿,又到侧殿偏殿供奉的神像前施礼。那青年道士瘦长白净,文质彬彬,一身道袍顶着道髻,倒也颇有清净出尘之感,声音清越,言辞清楚明白,恭敬又不显得谄媚,显然是个人才。
季凛也不推脱,更不嫌弃,低头握着他的手腕,像是从他手上吃蜜煎藕一样,咬了一口,满意道:“确实不错。”
说着顺手又摘了几个。瑞香觉得他的动作过于熟练,似乎哪里不对,但却找不出理由反对,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两人一面漫步,一面分吃那两个杏子,瑞香忍不住道:“郎君似乎很熟悉朝元观,难道常来这里?”
季凛叹气:“几年前,阿娘曾经让朝元观做过几个月的法事度亡魂,叫我来这里住,总揽全局。其实这种事术业有专攻,我也不过是调派物资罢了,闲来无事,在这里逛了数月,当然熟悉。这山有一半是道观的,剩下一半就是我住过的,亭台楼阁样样俱全。我虽然不信……可若是真能使亡魂安息往生,也是好的。”
瑞香没料到会看见他伸手踮脚地摘果子,姿态洒脱,率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个想到就做,随意又放松的少年。那杏子半黄半红,个头硕大,是一整片枝条里最好看最饱满的果实,他说摘就摘,还塞进瑞香手里。
这时候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瑞香也不是见到什么都要劝谏阻止的性情,只好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半熟的杏子酸味更重,但甜味和芳香已经开始散发,颇有特殊的风味,咬一口又有点脆,果肉干脆利落地离开果核,瑞香觉得好吃得很意外,又忍不住怀疑:“郎君该不会没少偷摘……”
一路上他们也见到不少来去匆匆的道士,见了两人也只是忙忙一个稽首,又很快做自己的事去了。瑞香略有些不自在,道门清净之地,两个人手拉着手如此亲密,让他觉得有些心虚。
季凛也察觉了这一点,很快带着他往清幽之处走。
朝元观最为人称道的景色是后山,莲池,又临近渭水支流,春夏踏青游玩是很不错的,周遭也有一大片林子。因道观附近禁止杀生,因此里头野鸡雀鸟和小兽比比皆是,十分活跃。
这倒也是,如果人的命是天注定的话,那他生下来就该是侯府公子,如果人的命天注定,他现在不应该在越王身边,他已经足够接受命运的安排,不想再听什么解签,算命了。
虽然阻止了越王继续说下去,可是瑞香心中,其实深受震动。他不去想自己做皇后的可能性,正是一种回避。如果那道士算不出来,他只会多想,如果说了……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做皇后的未来。
这对他来说毕竟不真实,也太遥远了,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做皇后。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荣华富贵超过一切,宫中对许多人而言,不仅吞噬了自由,还吞噬了快乐。就连季凛自己,也说不清如果有选择,他愿不愿意生在帝王家。
他母亲反正并不愿意的,如果两人还能做母子,其实不在帝王家又有什么不好?
想想当初,他和瑞香的相遇是有心人的算计,带瑞香回来更是一时起意,也是需要他的身份来做一些事,后来他又单方面地决定和瑞香过下去,却从来没有问过瑞香的意愿。
于是两人的护卫便提前赶去洒扫陈设,免得贵人沾染灰尘,还得布置暂时安歇的地方,摆好点心。朝元观在人情上向来八面玲珑,即便抽不出人手来招待,但也指挥了许多小道童,追在后面送来了果品点心——点心同样也是朝元观招待香客,售卖的东西之一。
季凛说半座山是朝元观的,半座山是自己的,却也没有说错,至少朝元观那一半显然看得出是道观清净,这一半却多了繁华富丽,显然是宫中的风格。瑞香十分好奇,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此处虽小,但五脏俱全,又安静清幽,周遭还有树林遮蔽视线,驻扎一些护卫,不被人搅扰,堪称是神仙地界了。
季凛在一旁倒也不全是冷眼旁观,还是拈香拜过三清,这才站在门口等候。
已经接连忙了三天,朝元观里就算人多,也禁不住如此忙碌,人人都有自己的职司,季凛又是常来常往的,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带着一个美人举止亲密地前来,倒也没有人好奇,探头探脑的事更是不存在。
瑞香刚过来的时候还有些犯懒,毕竟也是辛苦了一番的,但用过膳后的慵懒逐渐消失,他第一次进入道观上香,朝元观的严整肃穆和其中的清净气氛还是让他很快也肃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