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同瑞香说起自己的想法,也不曾遮掩,瑞香更愿意听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横竖两人已经绑在一艘船上,船沉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与其闹气,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办。越王心中有数,步步筹谋,即便是个阴毒邪恶之人,也好过是个没脑子的真纨绔吧?
二人气氛倒是很好,头碰头地说悄悄话。然而还没说个眉目,门口便响起瑞香陪嫁女婢的声音:“殿下,王妃,外头来人了,说是来拜见王妃的,共有四人。奴婢说了殿下在这里,王妃没空,她们还是要让奴婢通传一声。”
瑞香微微蹙眉,心想还是自己想岔了,王府里也不尽都是被越王吓破胆的人。想也知道,这四人想必就是最得越王宠爱的人了。
越王却笑起来,一瞬间宛如情深似海:“你当然值得了。”
两人之前也不少亲近,床笫间更是荒唐放纵,但瑞香从没像这一刻一样清楚地看见越王毫无掩饰的神态表情。他明白了,这人居然真的对自己有几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情意。
但这不能让他消气。瑞香只是不好继续冷漠以待,又扭过头去查看账目。越王并未像他想的那样横加阻拦,比如说强行亲近一番,反而只是靠在他的后背上,搂着他的腰,随便他做什么,只是贴着他不放,热乎乎的体温传递过来,连同悄声低语:“你生气的样子也是好看的。心肝儿,别生气,等到将来……”
世事如炉,可惜焚烧的是人的性命,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万家和他自己所能做的,无非是鼎力相助罢了。但愿越王他,确实与传言孑然不同,是个老谋深算,手段超群的人。
回去后,瑞香觉得格外疲累,但精神却始终紧绷,无法放松。越王跟着他一路到正院,大有继续留在这里起居的意思。瑞香虽说认清了现实,但心中未尝不生气他算计自己,算计整个万家的事,便不管他,也不像从前多少吩咐两句表示关怀,径直换了衣服,准备看看账本,做自己的事。
越王并没装作不知道他的心情,但也并没有放着他不管,而是热乎乎地挨了过来,也不在意瑞香板着脸不看自己,态度空前柔和,低声道:“生气了?其实我不只是为了岳父,最重要的还是为了你。”
瑞香并不意外父亲的敏锐,更不意外越王说服了他。功名利禄,说来庸俗,但谁不需要?而父亲自先帝在位的后几年便不得不韬光养晦,行事谨慎谦退,难道是他自己甘愿如此?
现在的皇帝一样,对万家并不如何亲近,眼看着父亲年纪越来越大,兄长们也要考虑该如何撑起门楣。现在倒还好,总算日子过得下去,可是谁知道哪一日皇帝发难,要了结越王?到时候万家作为姻亲,必定会被牵连。
选择越王,才是顺理成章,但这也足见当初越王就是这个意思。他图谋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将来,为了一丝渺茫的可能。
越王冲着他挑起眉,露出几分激赏和快活:“你猜呢?”
他也不爱给出简单的答案,总是要逗一逗他。
瑞香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果然是有原因的。虽说勋贵之家姬妾的性命确实不算什么,可他也不愿意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草菅人命的人。
瑞香闻言脸色就变了,只是勉强按捺住,没插手越王管教姬妾的事。他是为自己张目,也是依照本心,第一回就拦了,反而不利于立威。
李元振面不改色,应了一声,又问:“奴婢多问一句,打多少?”
越王又笑了,残忍是不动声色的:“打死为止。”
他的父亲是个喜怒不形色的性子,讲究君子慎独,此时此刻看到瑞香询问的目光,却露出安慰的神色。越王很是知情识趣,多走了几步让到一旁,让瑞香和父亲说话。
万云宸年近五十,但仪态雅正,身形如鹤,当年也是闻名的美男子,如今脸上还看得出。瑞香走近了,叫一声父亲,便静静看着他。父子之间自有默契,万云宸上下打量瑞香,见他虽然消瘦些许,但精神不错,且仍旧敏锐,便不多问什么,轻声道:“越王自有沟壑,你不必担忧。只是……将来说不定要吃苦的。”
瑞香心中一震,但却不好多问,只笑一笑:“我不怕吃苦,只盼望全家平安,父亲和阿娘保重身体。”
吃了人家的饭,就要干这些糟心的活,反正迟早要见,择日不如撞日。
瑞香正要穿鞋下榻,却被越王一把按住。他不明其意,以为是有话交代,却见越王一手将他按在身侧,径直扬声叫李元振。
清瘦文气的李元振静默着进来了,恭候命令。越王手指在瑞香膝头敲了几下,微微一笑,一丝烟火气也没有:“把府里的人叫全了,让他们都看着,不敬王妃的下场就是剥光了吊起来打。”
瑞香不敢让他说下去,回过身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双眼明亮如火焰,低声恼怒道:“你不要命了,我还要活着的!”
一件事若是没有做成,最好不要大声嚷嚷,何况他心里想的事,就算是密室里避过日光,也不能直说的!
越王倒不觉得他用力一掐有多疼,反而被勾起什么开心的回忆一样,再也忍不住了,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两下,哄孩子般连声道:“好,好,我不说了,好不好?反正你这么聪明,都是知道的。我只是想让你放心,外头的事有我,岳父累经两朝,是更聪明的,不必担心。等再过些日子,时机合适了,我就……”
他说得好生不知廉耻,瑞香一时间差点控制不住心火,好歹忍住了,扭头看着他,冷冰冰道:“我却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被殿下图谋的。”
一言既出,瑞香才看清越王的神色。只见他竟然颇有几分真诚坦荡,双眼清澈明亮,望着自己。
瑞香莫名语塞。
瑞香出身高门,父母教育也并不拘泥于闺阁,但对眼下局势,瑞香就所知不多。他不知道越王成事的可能性,但却迅速地想明白了就算安分守己,越王也未必能在兄长手下始终存活。
所以……这也算逼不得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竟难得想要逃避片刻。
越王在他心里虽然仍旧处事过于狠辣,但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而非流言蜚语堆砌的印象。
瑞香沉思起来。
瑞香这回真不能不拦了,直起身要说话,却被头也不回的男人抬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巧巧按住了嘴唇。李元振出去了,瑞香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了。似乎只是灵光一闪,但那微妙的直觉却已经被抓住。越王回头,仍旧镇定平和地看过来的时候,瑞香便下意识调整了坐姿,端正,冷静,问:“殿下重罚,是有原因的吧?”
他似乎从来没有做过目的单纯的事,这一次不该只是冲动和为自己立威。这一百多的姬妾……到底有什么问题?
万云宸虽没说对越王的评价,但他说的话已经算是一种认同和接纳。
回程的路上,瑞香得到了一部分疑问的答案,心中却不由开始战栗。他不是怕越王野心太甚,而是怕……怕将来的风雨雷霆。
今上当年说是入宫勤王,但是非到底如何,人心自有公论。扯了一张遮羞布,勉强说得过去罢了。他得位不正,到底也没人敢说出口,只是开了这个坏头,下面兄弟若是有样学样……可想而知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震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