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轻叹一声:“自取死路,尚且自得,越国公到底在想什么?”
皇帝轻哂,极尽讥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是黄雀,又拿捏了我的心思,自然该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越国公并不知道皇帝已经洞悉了一切,只待收网,自己在其中蹦跳,不过是让暗中的罗网更快收紧而已。
他图的不是让皇帝痛击自己的盟友,而是提醒皇帝,此事不可为,因为从这个帝国的士大夫,世家,甚至宗室起,就有人在暗暗反对。
世家是此时仍旧极为坚挺的力量。他们垄断了许多书籍,文化,也就有了皇帝不得不被掣肘的声望,也拥有大片的土地和隐户作为财富的来源。钱,人,共治天下的能力,世家都不缺,因此许多时候他们的骄矜自傲虽然不会溢于言表,但却深入骨髓。
即使是皇帝,他们也不是不敢直面锋芒的。
可他们也没有机会继续荣耀下去,便不得不在钱上在意,又天然在一个阵营,发展下去便酝酿出了恶毒的果实。
臣子给皇帝使绊子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皇帝虽然号称南面而听天下,但治理国家的还是臣子。一个决策即便是德政,仁政,但真正要落实,总是要经过无数人的手,成就很难,破坏却很容易。
而有些事若是没有证据,或者不能及时发现,就算是事后清清楚楚知道是怎么做的,也很难解决了。
此事虽然说来话长,但其实苗头皇帝早知道了。若关系不够硬的人,胆子不够大,手也插不进新钱换旧钱的好事里去。因此这件事,真正牵线做事,参与的人不少,还有宗室,公主府,名门世家自然也有。
长安也好,洛阳也好,凡是一朝之都,名门勋贵都是最多的。外地人看来花团锦簇,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荣华富贵也是分等级的,距离皇帝越近,越是繁华富丽。
参与到这件事里的,自然都是昨日黄花,如今不说被扔到了脑后,但也一日不如一日,且根本没有机会站到皇帝这边来表忠心的。
他生气后不爱说话,除非不得不说,瑞香听他语气,便知道他心中有数,甚至早有预料,便也不多问了,只暗暗记下见到父亲或者小哥哥要问一问,又赶忙低头在皇帝头顶亲了亲,多摸了两下,心疼道:“也快结束了吧,等中山王进京,应该就有结果了。”
皇帝被他摸得惬意,心中一团郁气慢慢化开,又觉得他实在聪明,自己也与有荣焉,又嗯了一声。
瑞香居然觉得他闹脾气憋着要杀人的郁卒模样实在可爱,又抱又哄,不亦乐乎,忙了许久,才和他一起睡下。
瑞香立刻摸了摸他的头颅脖颈:“正是如此。”
万家虽然也是清贵门第,与五姓七家也是沾亲带故,屡有婚嫁,但一来万家与当年关陇的季家共同打天下,以武勋文治并长而始终活跃在长安,累有人官至丞相,和清高自诩,在本地经营,与政治的中心相距越来越远,难以亲近也不大愿意亲近皇帝的五姓七家并不相同。
何况从皇考时便打压针对万家,最后瑞香的父亲不得已与皇帝暗中勾连破局,彼此联系极深,瑞香和父亲又一向约束族人,谦退冷静,此次风暴显然不会涉及他们。
越国公自然叩谢皇后,皇帝又嘱咐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舍人:“皇后德行贤惠,务必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不得有误。”
起居舍人停笔应是。皇帝方才与越国公修复关系的同时,将方才殿内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至于瑞香之前的言行……他也详述了出来。越国公虽然做出感动的神情,但因自己成了帝后标榜贤名的工具,自然心里不会多高兴。
瑞香适时微笑推辞,又道:“圣人以明德治国,无臣妾之言亦是明察善断,实在是过誉了。”
他明面上不曾沾手,又主动出告,其实如果做得好,不仅皇帝与中山王兄弟生隙,说不定他自己也能取信于皇帝,被重新重视重用起来。越国公府传到如今,已经到了穷则变,变则通,不变则死的地步,做这番鬼蜮伎俩算计皇帝,也是不得已为之。
可惜皇帝偏偏最恨为人要挟,更是恨世家比自己更傲气,还占据大片土地隐户,截取国家之利。
“当今之世,摒弃世家是不现实的。科举取士,寒门到底也不够多,与世家共治天下的话,却也不必提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想要荣华富贵是人之常情,想要凌逼皇帝,超逸独立……怎么不去做梦?五姓七家叫的久了,难道就以为是铁板一块?世上还有什么比铁蹄更硬?若是有能耐造反,他们还会下跪称臣?既然没有这个能耐,成王败寇罢了,叫什么清贵名门。”皇帝嗤笑一声,冷冷地发了一阵狠,又回到枕头上,靠在瑞香胸前。
毕竟,皇帝难道还能把天下世家赶尽杀绝吗?难道他不要后世名声,不在乎朝野评议,要与天下为敌不成?
这或许是明晃晃的要挟,或许是不那么温柔的说服,瑞香气坏了,又直觉丈夫对越国公越是和颜悦色,就证明他下的决心更大。想了想,瑞香渐渐消了气,试探着问:“陛下不是欲与世家为敌,更不必与世家为敌?”
皇帝也在生闷气,但却不会拿他撒气,只是格外沉闷,点了点头。
就譬如此次旧钱案,江淮地区本就假钱横行,到了一个十分随便就可以铸造货币的地步,推行新钱本就困难重重,也是重中之重。一旦他们成功地以新钱之铜融作旧钱,假钱,大量流入民间,刚有起色的新政便是废了。
新钱推行不开,后面要改革税制军制更是天方夜谭,无根之木。皇帝费尽心机这几年,宵衣旰食,殚精竭虑,若不是专管此事的丞相韦君宜机敏,察觉此事,暗暗查访,哪能挽救?
更可恨的是,越国公府在这件事里虽然一样参与,可却把自己弄得十分干净,都是通过几个不如太原王氏的世家旁支来做的。因此他们最先察觉到或许事发,越国公便干脆前来告发。
无他,他们不是参与过当年的太子夺嫡,成了亲附先帝,建立从龙之功,或者攀上裙带关系的人,就是更早的时候,皇考晚年昏聩,他们得幸。
虽然历经清算,但先帝也好,皇帝也好,上位之初总是不可能赶尽杀绝。民间俗语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真的把人杀光了,暴君的名声也就奠定了。因此不过是将主犯下狱,族诛,流放,总有情节不严重的漏网之鱼,或者牵涉太多,不好动的人。
比如公主与驸马,若不是实打实地涉及谋逆反叛等罪名,皇帝总是要善待的。比如越国公府,虽然是先帝的人,但见机得快,又滑不留手,并无任何证据,又确实不曾反抗过皇帝,百多年的功勋世家,如何去杀?
很奇怪的,瑞香没有失眠,一夜无梦。
……瑞香忽然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叹。虽然他认为自家或许干净,但难保旁人试图将污水泼在自家身上,以图让皇帝放弃深入追究。他不得不开口:“说不定,他们已经盯上了万家。”
如此坦诚,其实在政治上是大忌,但夫妻之间,说了也就说了。毕竟万家有皇后和两个皇子,太子未立,他们有什么理由和这些人搅和?
皇帝“嗯”了一声:“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越国公看了一眼皇帝腰间的太阿剑,沉默不语。
此事看似就这样过去了。越国公逃出生天,皇帝是知错就改的明君,皇后是犯言直谏的贤后,越国公虽然无辜,但是也很幸运。此事恰好切中朝臣对帝后的期许,因此一时之间,除了颂扬皇帝,便是皇后的贤名甚嚣尘上。
瑞香身在后宫,自觉还算清净,只是也被皇帝叙述的事件始末给气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