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看了看还剩下多少,道:“……我不想半途而废。”
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来,就此放弃是不是有些太没用了?可是继续念下去,真能帮得到皇帝的忙吗?瑞香心生怀疑。
皇帝看懂了他的表情,又安安稳稳地躺着了:“那就继续念吧。”
这事其实也没有太复杂,灵帝无能,又忌惮权臣,因此扶植权宦,最终埋下亡国的祸根……
瑞香摇了摇头,收心了:“好了,我要读了。”
他不想做什么乱政祸国的红颜,也并没打算翻开一页纸就和皇帝聊天,还是想认认真真帮上忙的。只是读了五个奏章,就有三个是贺皇帝喜得贵子,实在出乎意料。皇帝也是不耐烦,解释了一下:“虽然景历出生就已经昭告天下,但消息传递有快慢,地方上要上贺表到京里,也是需要时间,我看到明年还能收到这种贺表,你就直接略过不念吧。”
他叹了一口气:“譬如前朝灵帝,就不怎么看得懂大臣奏章。”
瑞香仔细想了想:“这……书上好像是说过,可是他都看不懂,还怎么做皇帝啊?”
前朝灵帝确实不怎么看得懂奏章,史书上记过一笔,瑞香看书不是为了做官,所以基本经典之后就主要读诗词歌赋,若不是自己喜欢金石,也未必会读这么多史书。但帝王本纪实在无聊,他看了也不能记住太多。
皇帝看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笑了:“看不懂是对的。”
瑞香抬眼:“啊?”
皇帝靠在床头,很有耐心,一点也不端正严肃,似乎根本没在处理心心念念的家国大事,反而兴致勃勃对他解释:“近年文章就流行这种华而不实,一鸣惊人,何况你不是看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不知道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所以如坠迷雾。何况这里面还有很多你以前碰不到的事,他们说的是自己的一套话,你就未免不够清楚了。”
他实在扛不住这种眼神和语气,话里的内容反而次要重要了。
“许多人以为,红颜易得,美人的价值只在于青春美貌。但我早就知道,不是这样的。有些人无可取代,有些人独一无二,千年万年,只有一个。我能够遇到你,是我的幸运,而非你的。别人不知道你超凡脱俗,出尘绝艳……”
“我和你是全然不同的人,谈感情对我而言,是致命的,是一种缺陷,虽然有力,却不够可控。”皇帝半躺着,姿态仍然出奇软弱,眼神却清澈锋利,瑞香在他的凝视中咬住嘴唇。
“在你之前,我不眷恋任何事,不爱任何事,不珍惜任何人。我知道我生来如此,本来就足够强悍,只要我能够行我的王道,做一个与父兄完全不同的人,众人服膺,天下叩拜,我就会得到源源不断的……一切。”皇帝的声音很轻,似乎完全没有力量,但瑞香知道,他的一字一句没有任何矫饰与夸大,正因为坚信,而且事实确实如此,无需宣告。
“如同置身洪流,千帆竞逐,只要我始终在此地,天下浩浩荡荡,全都会蜂拥而至。我承认我因此而看轻了太多事,对很多事很多人都不够温柔,不够好。我行王道,只是因为我应该如此去做,心里只觉得责任沉重,却并不真正爱这世间,爱人。很久以前,我恨过太多事,太多人,我无法再去用未曾失去的时候那种眼光看待他们。我活下来太难,归功于爱我的人,归功于世上终究还是有人相信我不相信的那些东西,但我当时太年轻,并不明白,甚至高估了太多自己的作用。”皇帝说的很简略,但瑞香确实已经明白了。
皇帝静默片刻,瑞香试图看出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半晌后,皇帝说了一句他从没料到他会说出来的话:“我知道,但你必然走到这一步,迟早并没有什么区别。”
瑞香愕然。
两人隔着一条几案对视,瑞香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震动,一阵恍惚,一阵洞明。
世界一直都是很残忍的,瑞香一直知道,他生而如此,在闺阁之中,就一辈子也无法突破。无论他嫁给谁,做人妻子的职责和本分就是忠贞与温柔,他可以是别的形状,但世界只需要他如此。正如他的母亲所言,他可以做他自己,但此前必须有底气,也必须做得到世上苛刻的要求。世人总是对他们更残忍的,母亲知道,他也知道。
皇帝可以无所顾忌给他,他却不能随心所欲拿走。因为爱所以他忽视界限,但因为世界本身如此,所以瑞香必须明白,想要的越多,姿态越要低,越要明白有节制才能长久。他惧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做出错误的选择,因而失去一切。
人生本来就已经很难,而他又偏偏想要最难得到的东西,注定是要付出代价的,爱如刀口舐蜜,越是接近甘甜,就越是接近刀锋,是搏命的较量,是恒久的忍耐与眷恋,是温柔的,但也残忍。
念奏章是一回事,写朱批是另一回事,他不觉得自己可以。这就好像,他可以叫别人来替自己分担宫务,但他会叫别人来用皇后之玺吗?
皇帝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放心吧,他们都知道这是我说你写的,不会有事,何况你的字也根本不丑。”
瑞香一时沉默,片刻后轻轻放下黄麻纸,深深吸气:“到这一步,真的好吗?”
皇帝确实底子很好,吃过两顿药病情好好睡过一觉立刻有所好转,即使他还有不愿意承认的头晕,低烧也挥之不去,但症状已经减轻很多。几乎是御医对旁边虎视眈眈的瑞香说出情况好转的同时,他就立刻爬起来准备理事。
瑞香也是没办法,不想让他不知节制劳累到再度病倒,只好遂他的愿,留下来给他读奏章。
刚开始他还是有点害怕参与政事的,真正打开读了之后发现……自己根本读不懂。字他当然是都认识,囫囵吞枣也能看懂一个大概的表面意思,但譬如说一个人上表推辞爵位,或者另一个人上表赞同某人意见,为什么?怎么回事?他实际上的要求是什么?
瑞香一时无语,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推着自己到了这一步,但他也别无选择,只好继续念,念完之后,举起这张黄麻纸:“你要怎么……”
皇帝指了指磨好的朱砂:“你来,就写……”
瑞香愣住了。
接下来省略的还有单纯问安的,读的时候瑞香也学会了省略头尾套话,什么再拜,顿首,啼泣不知所言云云,直接读中间说的话。他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有的人写字不够规整,有些字还要仔细辨认,瑞香忍不住叹气。
皇帝起先是认真想要处理这些积压了好几天,说是重要并不重要,但是也不可以继续放着了的东西,现在就不知不觉走偏,饶有兴致看着瑞香的表情:“累了?那就让我起来吧,你就在这里坐着歇歇,一会就好。”
念起来比看起来慢,但瑞香的声调温柔平和,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不是很想放弃。
皇帝答:“宦官……”
瑞香恍然大悟。
升斗小民眼里,皇帝和神仙也差不多了,挣扎着爬不上来的小官吏眼里,皇帝身边鸡犬升天,但是可能距离皇帝越近,越是不受光辉影响,甚至可能会发现,这个皇帝才具平平,甚至可能讲都讲不通。虽然说做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就可以,但是未必皇帝就分得出什么叫贤愚,历朝许多乱象,不都因此而起吗?
比如某官的别称,某官署的别称,某人的指代,某事因为皇帝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所以直接省略,有些奏章已经不是第一次写,或者前面已经上了几本,现在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所以用各种代词含糊带过,其,彼,若此……
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看了能明白就怪了。
皇帝又说:“何况公文往来,本就另有一套用词,规则,别说是你,有些皇帝也弄不清,看不懂……”
一个人生活在苛刻的环境里,自然会沾染上绝望,疯狂,愤世嫉俗,不会再温柔对待任何人和事。他认识皇帝以来,皇帝逐渐春风得意,不再遭遇生命的威胁,自然就柔和下来了,往前五六年,皇帝是不可能如此的。
他本以为自己理解了对方的话,只是不知道这和两人刚才讨论的事有什么关系,皇帝就握住了他的手,眼神柔软发黏,落在他脸上:“但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瑞香轰然红了脸。
皇帝看着他,二人都不曾回避对方的目光。瑞香试图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却觉得自己不能明白,即使近在咫尺。
“我从来不和人谈感情,你是知道的。”皇帝最终决定这样说。
瑞香不觉得意外,因为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意外于皇帝会如此承认。这距离还是有些不够方便,他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意识到这是两人的又一次交心,仍然出现得很意外,也似乎远远没到合适的时候,但他们都已经别无选择。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很骄傲的,这骄傲与性别,地位,自己是谁根本无关,只是他坚持着,这是他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火中取栗,刀口舐蜜,他都要伸手去拿。这一切无关于别人会如何对待他,看待他,爱是唯一只关乎于他自己的事,是他做的决定,是他选定了人,是他迈出第一步,和最后一步。体面毫无意义,这是他的人生,是他的选择,所以也是他的骄傲。
他可以有一百种生活的方式,尊贵,冷漠,无情,尽善尽美的一个皇后,哪怕寥落寂寞,也永远不会很差。
但他偏偏要这一种生活,艰辛,艰难,坚持,前路未名,前途未卜。这难道不是一种骄傲吗?也是一种决然。也无怪乎他会和季凛成为一对,即使毫无相似之处,也天然天生一对。
皇帝和皇后之间,是有距离的,且必须有,一个为天,一个为地,最重要的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而他们两人可以很近,但同样,也得明白皇帝和皇后的身份始终存在,过于不分你我,或者让他参与太多皇帝的事,很可能引发不祥的事。
只是写几行字并没有什么难度,但确实可能是一个开始。
瑞香可以不怕季凛,但他必须对皇帝保持敬畏,尊重,服从,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位置,他需要的态度。若他无法保持敬畏,总有一天要失去控制,没有了底线,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走向毁灭呢?
他全都看不懂。
奏章谏表四种各有功能和作用,但无论是什么,是谁写,此时文章写的华丽的还是居多,都写的天花乱坠骈四俪六,用典更是一个接一个,即使能够勉强看懂到底什么意思,瑞香也读不出他到底想要什么,在想什么,说的事到底是实际上不可行,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让此事可行。
“……”他捧着黄麻纸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