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勋贵有了他作对比,恐怕不管怎么样,都得真正出点血了吧?皇帝是知道他是劝不住的,所以早就想好了后面该怎么做吗?聪明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他呐呐道:“其实,我还想减一减用度。虽然你说的排场是必须的我也明白,可是既然要哭穷,那就要像一点嘛,我想我这话说出来,贵妃淑妃肯定会跟着,其他人不是怀孕,不能减,就是也没什么好减的,但是咱们把宫里的蠹虫清理一番,再省下这些,总归不少了吧?”
无论如何,他也是真的想出一把力的,说着说着,想起:“我叫母亲进来,让她劝劝父亲,到时候也跟着多捐一些……我不愿意打仗,可是更不愿意打输,总要出力的。”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皇帝叹气:“你是贤后,我才是明君,你既然是贤后,要朝野闻名,怎么可以没有特殊的待遇呢?汤沐邑不仅是给你用的钱,也是你的标杆,你就是如此贤德,配得上为了你的生日不过中秋节,也配得上这个汤沐邑。实际上,这些钱对你,真的是不可或缺吗?”
那还真不是。
皇帝把他拉回来,忍住笑意,认真解释:“那是不一样的。宫中用度,本来在我登基时就减过许多了,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否则的话,你想皇帝都厉行节俭,大喊没钱,下面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是哦。
“还有,公库私库的钱,本身就不能混用。否则的话,假设我现在变卖内帑宝物换钱充进国库打仗,旁人会怎么想?要不然是觉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要不然是觉得我也不缺钱,所以更加不肯拨钱了吧?先不提是否会让旁人觉得皇帝并没有什么尊严,变卖家产还是会容易叫人觉得要完了。如今国库虽然吃紧了,但其实……我的本意,还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会听我的话,拿钱放血支持我。你明白吗?”
他真的是太喜欢自己比皇帝更宏大,将皇帝安放在自己照顾之下的这种感觉,忍不住撩开两人凌乱的发丝,骑在他身上哄着他,摸着他的脸,一味胡言乱语。皇帝被他激得根本没空答话,恶狠狠吃着奶,掐住他绵软的腰,往下握住他软绵绵的屁股用力揉捏,恨不得融进他身体里,又恨不得把他吃进自己肚子里。
长相守,如果是这种滋味,那永远也不嫌多,不能足够啊。
瑞香摸了摸他的后背,心里倒是放松了。
昌庆长公主据说门客面首就不少,这么多年来膝下还是空空,她应该也是吃了,况且据他所知,偷偷养情人的也不是她一个,这药丸子造价不菲,但这些人都负担得起,既然没有问题,就该是真的没有问题了。
这样还要不舍得,等几年,等什么啊?
毕竟谁也不想死在产床上,但多几个孩子,也没必要反对。
世界本身就是这么残酷的。
瑞香走了一会神,权衡片刻,道:“反正本来就要吃补药,我看还是药丸子好些。”
瑞香摸了摸肚子,忍不住觉得怀孩子实在是一个很费精力的事:“这样,我就还要喝那苦死人的药汤?”
皇帝不爱听他说死,严肃地瞪了他一眼,见他懵懂,都不生气,又改了一幅柔和的表情:“我也想过了。如今你有了景历,不必再遭罪,这几年还是松快松快……对了,若是实在难受,早些喝药回奶吧,这回我一定不再拦你了。这两次生育,虽然都顺利,可也太吓人,我看还是好好缓几年,咱们再说。御医说能制一种药丸子,吃了三五年就可以不再怀孕,不过服药后因药性寒凉,要开几个方子好好调理补养一番,他们是赌咒发誓说绝无后患,我却也舍不得……天天吃药,我想也太苦了,吃这个呢,你还是要吃一阵子药,我问他们有没有给男人吃的药,结果他们就直磕头,说没人敢……”
说着居然不满地叹了一口气,瑞香却差点听笑了。
他和恒王妃其实没有多少来往,对方也不算特别聪明的人,总有点端着,但也经常替他说不方便说的话。可是就为了宴会上这点体验反对皇帝的政事安排,不是瑞香会做的事,他唏嘘一阵,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样的夏夜,悠长,温柔,清风吹动烛影和帘幕,两个缠绵了一下午的人却抱着说这些,虽然中间也不少缠绵亲昵,但始终有些……超乎寻常。
瑞香只觉得自己这一天知道了太多,想了好一阵,好歹算是理出几条:办宴会叫人进宫对自己大加赞美,或许还要把景历带出去给他们看看是第一,采选替换宫人和收拾内府局是第二,安抚恒王府,透国库没钱的消息,和母亲见个面打探打探消息是第三,至于什么整理自己的私库上表捐出来,处理贵妃淑妃禁足结束的事,已经是都是小节。
恒王府为了立世子,一定愿意将庶子记在她名下,而她日后还是王太后,长住长安是说不好了,但就算就藩,王太后的尊荣也很重要。可惜没有皇帝允许,以庶充嫡还是不行的。王位继承有这么多限制,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皇帝随时收权,所以,他们想要如愿,是难了。
瑞香叹了一口气。
不过即使是降等袭爵,其实也不算差了,不过恒王府肯定不甘心,毕竟差的太多,难以接受,怪不得要四处钻营。
瑞香沉默。他知道,王府世子都是要皇帝批了才能立,亲王嫡长子最容易立世子,将来就可以做亲王,其余儿子则可以降等封爵,等到这世子死了,王位传给嫡长子,就还是一样可以降等袭爵。
只有距离皇帝最近的人,才是真正最炙手可热的,否则哪怕是宗室,迟早也免不了过吃老本,甚至捉襟见肘,毫无希望的日子。
他问:“那你是不打算封了?”
宫里这种糜烂,也是时日已久,就算换了一批人,只要制度不经过彻底的改革,或者没有彻底的清洗,总是迅速能烂掉一大片的。瑞香以前还能忍,现在就不能了,也算是终于有能力和勇气来做这件事了。
皇帝闻言,倒是一愣,片刻后分开,认认真真看了看瑞香板起来的脸,笑了,结结实实亲了他两下:“好乖!”
瑞香被亲懵了。
瑞香听出端倪来,其实不在乎他调侃自己的事了,追问:“恒王叔出事了?”
季家宗室人其实不多了,远支降等袭爵,现在徒有一个国姓,其实前途没什么恩荫指望,都要靠自己,近支又因为前两任皇帝多疑,还被搅到夺位风云,留下的不多,恒王就是皇帝登基之后提起来的。
此人虽然糊涂了些,但辈分比皇帝高一辈,又还算皇帝的支持者,皇帝虽然背后难免说几句他豢养奶奴不像话,当面其实一向很宽和,就凭恒王和中山王二人能够镇住宗室,一个在外掌兵,一个在内统一宗室意见,也值得瑞香心里记着他们家的事。可是他生孩子前,恒王府上还好好的啊?
瑞香从前心里就责怪过当年王妃为何不能察觉丈夫的危险,与他风雨共担,但现在他自己是终于能够真正并肩而立,做到这些了。
皇帝并没有说完那句感叹的话,只是又抱了抱他,片刻后,道:“收权之事,我以后会和你细说,但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其实是趁早准备宴席,宫内宫外,都要大宴一番。”
瑞香不解:“怎么了?”
皇帝道:“你也知道,我登基前有诸多乱象,影响深远,我登基后,虽然迅速平定祸患,不至于是燃眉之急,但也轻松不得。这一仗打完,还有许多权力得收回来。洛阳从前也是用过,风景气候与这里不同,我们过去住住,一来是亲近洛下势力,二来呢,也可以看出其他人的忠心。一旦阖宫满朝都转移,谁出力,谁不出力,谁忠心,谁敷衍塞责,就一目了然了。只有朝堂上被彻底理清,我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否则总是束手束脚。”
虽然情势被他说得越来越不轻松了,但是皇帝的语气反而很轻快似的,说了几句,又来亲他:“你我也是心有灵犀,我正想与你说说内府局的事,你也是想到了……”
说着,中途停下来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皇帝也确实时常和臣子一起用膳,君臣和睦。
皇帝也都应了,只说了一声好,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
瑞香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嘱咐的,忍不住叹息:“也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打完,现在这样,虽说是形势不错,可是也叫人悬着心。”
瑞香点点头。
皇帝又道:“此事岳父也是知道的,他有自己的考量,我们二人已经商量过了,你若是找了岳母……免不得起居注上又给你记一笔大大的贤德。”
瑞香一想起起居注就脸红羞愤:“就你我知道不就好了吗!”
瑞香的手都在抖,几乎要立刻哭出来。
其实帝后大婚的时候,冗长繁杂的礼节里,有结发这一节,但那是不一样的。那一段头发象征的是帝后合婚,早被收藏起来拿走,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一段头发……几乎是另一个,更隐秘,但更私人的婚礼,是夫妻之事。
他送头发的时候表白的是自己的真心,皇帝还的却比他想的更多,更……真诚。愿他能够好好珍藏的,到底是头发,还是这真实的自己,所有的袒露呢?
皇帝沉默了,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额角摸到下巴,流连好几遍,最终叹了一口气,把他抱过来柔柔亲了亲:“你真是……”
他也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瑞香看似人间富贵花,天真温柔而善良,实际上又勇敢锋锐有决断,现在又对他这么好,让他都找不出什么不落俗套,真诚直白的话来夸了,只能亲了又亲。
“你既然减了用度,我也减就是了。不过时机还是有讲究的,孩子们也不能委屈了,少谁的也不能少了他们的,这得听我的,好不好?”最后还是只能答应了这请求,又好好与他商量。
不过有了还是很过分啊!瑞香又想说话,被皇帝捏住嘴唇,只见皇帝无奈叹息:“你若是于心不安,其实不如拿出一部分的钱——不许给多了,充作军费,如此,我的妻子都已经连脂粉钱都送出来了,旁人还好意思不出钱吗?”
瑞香愣了,他刚才就想过自己还可以直接拿钱出来,也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明天开始就减一半用度,聊做表示。他不知道国库居然吃紧就算了,知道了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虽然皇帝说国库和内帑不一样,可他既然是贤后了,关心军费,愿意出钱,也不是没有道理吧?
然而,皇帝不反对,居然还打着先用妻子出钱的方式哭穷,再跟大臣要钱?
皇帝说得简单,也十足浅显,瑞香也被说服了,仔细一想却仍然不对,怒视:“那汤沐邑……”
早猜到他不至于这么简单就放弃,皇帝也有所预料,按住他道:“汤沐邑是为什么给你的?”
瑞香不用回忆,愣愣答道:“行宫……”
瑞香笑了笑,没说什么。
正事似乎就说完了,皇帝也没了限制,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瑞香急忙将握在手里许久的头发塞进枕头下面,就被他解了衣服:“又涨了?好可怜的乖乖,我再替你吸一吸,明早就吃药吧……”
这回是真的溢于言表的心疼了,看着他伏在自己胸前孩子似的吃奶,瑞香心里就既怪异又兴奋,搂着他喘着问:“你……你真的舍得?我还想多喂喂你,疼疼你……别急,慢慢吃……”
皇帝又搂着他靠在床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慢慢说:“正好,我也打算和你交个底。现在对突厥的作战,到了关键时候,但是国库也没钱了。我原先腾不出手来,现在也确实是时候收拾这帮人了。你只管放心去做,要人也好,要圣旨懿旨一起下也罢,好好清理一番,把收上来的钱全部收归国库,我就好找理由,叫大臣们踊跃捐钱,为国家出血了。此事不小,你明白吗?”
瑞香刚开始还不懂他怎么一开始就提到了打仗,一听到国库没钱霍然起身:“真的?!那……那你还给我什么汤沐邑啊私房钱!我缺你那点钱吗?”
他急坏了,皇帝却差点笑出声,怕他觉得自己是不当回事,硬是忍住。万家的公子,自然是从来不会缺钱的,说出这种话来也是格外可爱,还气鼓鼓的。
皇帝大概还是不高兴的,闻言倒是打起精神,似真似假:“不怕后来出事?”
瑞香摇头:“是吃一两个月药好,还是你来一回吃一次更好,我都分不清吗?我又离不开你。”
他黏黏糊糊的,突如其来撒娇一下,皇帝真的顶不住,闻言立刻把他抱紧了:“那药其实……不少公主宗君在外有情人,都会吃,所以未必会有事,只是让你来担风险……等几年吧,再等几年……”
想也知道,御医清楚他这么问是在想什么,谁敢给皇帝绝育?
说句不吉利的话,恒王唯一的嫡子四十多岁了还会得病死掉,谁敢说皇帝现在才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就真的能够养大?这年月小孩子太弱,风吹草动,可能就没了。瑞香的母亲万夫人,成宣皇后的母亲崔夫人,生的越多,丧子的悲痛就可能承受的越多。
不仅皇帝需要多几个儿子,其实他不也是?生育终究是极其危险的事,一脚踏在鬼门关,做嫡母的都清楚,死在产床上的比被算计或者病死的更多,小妾若是威胁不了自己的地位,多生几个儿子,将来自己也多了几分依靠。毕竟孩子的婚姻嫁娶,日常教育,瑞香作为嫡母,都是理所当然插手,比生母的意见更重要。这样养大的孩子,第一个要孝顺的也是他。
幸好,等到他们出来也就八月了,一些小事,瑞香不得不分给贵妃来做了——淑妃实在是,不适合。
他深叹了一口气,倒进皇帝怀里:“不知道你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这些事千头万绪,我才要做几件,就觉得顾不过来……”
皇帝笑了笑,道:“慢慢来吧,也不必急于一时。宫里明年后年,只要能收拾干净,不耽误去洛阳就够了。”
可是,事关皇帝对宗室的整个安排,势必是没办法了。而且,瑞香之前确实没有想过打完仗之后,季威之这个曾经手握兵权的皇帝亲兄弟该怎么安排的事。他心里略有些紧张,但总觉得皇帝其实有了安排,只是关乎大局,实在是太多话了,所以就省去没说。
恒王下来,季威之上来,宗室还是在长安只有一个人有足够力量说话,而季威之很显然要比恒王好用许多,叫他稳住恒王府,也就是应该的了。
瑞香应了。
皇帝道:“恒王叔确实有功劳,可打完仗后,他的位置要换十五弟来领,且他那十几个儿子,并没有特别出息的,引领宗室之事,他们也做不来。恒王府的权势,只能至此为止。王妃在的时候,王府还是王府,王妃过世后……我就挑几个封爵,叫他们搬了。”
瑞香差不多明白了,又问:“那这消息还是瞒着了?我想,他们一定舍得出钱的。”
就是王妃也是。
皇帝静静道:“恒王叔快不成了,府里立不出世子,王妃也是没有办法。”
这瑞香就更迷惑了:“可是我记得恒王叔的儿子不少啊?”
皇帝顿了顿,解释:“恒王叔只有一个嫡子,原本确实立了世子,这一府荣华富贵,本也可以延续下去,可惜命苦,世子四十岁上得了急病,早就死了,所以你没有和世子妃走动过,不记得了。”
皇帝道:“你刚生了嫡子,是没办法清静的,宫内宫外,都要树立你的新权威,何况他们总要找到机会对你说一番溢美之词的,难道如何在内眷中树立威信,还要我来教你不成?”
这也是为景历着想,嫡长子不管怎么回避太子位,该有的存在感必须要有。皇帝虽然没说,但瑞香也明白了,点了点头。
皇帝又道:“还有,恒王那里出事了,正四处求人……恐怕你这里消息一传出去,他府里女眷就会上你这里来,要是送你礼物,不管多贵重,不要害怕,收下就好。若是……算了,我知道现在你一定是不肯的了,等宴会结束后单独见他们,把国库空虚的消息透出去就行,这回他们要是拿重礼谢你,你就能安心点了吧?”
瑞香不由想,虽然两人都是头一次与人谈情说爱,但显然皇帝要陌生许多,他都这个年纪,以前就从来没有心情和想法要和妻妾多说点话……
其实定情之前,两人好虽然好,但说话还是不多。皇帝的话不能随便说,只是风花雪月又无法触及灵魂,能够仅凭只言片语和人的直觉而认出这灵魂将我吸引,实在也是……万中无一的幸事。
现在他们总算是,能够随心所欲说出心中的话了,从心有灵犀,到坦率直白,互为臂助。
皇帝神色里带出几分坚毅,反而平淡许多,抱着他:“快了,最多一年半载而已,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执意打下去。不过彻底打垮突厥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我想清理内府局,是因为最迟后年,我想试试搬到洛阳去。”
瑞香愣了:“洛阳?为什么?”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皇帝是个走一步能算一百步,同时能发展许多事的人,他虽然也不是没有才能,但是和皇帝根本比不了。以前他就从来不知道皇帝想着搬去洛阳!
皇帝被逗笑了:“不然你以为史书里和我并列,只是一句我的妻子是你?你做的好事,我还会给你昧下不记?”
瑞香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想放弃召母亲进宫的想法,又不放心皇帝和父亲商量的内容,左右为难,皇帝却只是看着,根本不肯松口,无奈,瑞香只能不想了,放弃:“那你也别委屈自己,你体热,冰还是不要省了,别的……那么多菜你本来也吃不完的,减一半倒也不算浪费,就是和相公们一起吃也是好的。”
相公们就是诸位宰相。
他忍了又忍,不肯在夫君面前越发像孩子般幼稚爱哭,良久才紧紧抱住他:“我在的。”
两人紧紧相拥,瑞祥感觉到数个吻落在额头鬓边,两人都不肯分开,就这么抱着。皇帝大约是多少对自己真情流露,还送头发羞耻起来,虽然不肯松手,但却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瑞香被打断,想了好一阵,想起来后又是一阵怒气,可他正被紧紧地抱着,实在是发不出火,也就是声音严厉了些:“是内府局。我想着,我现在出来了,能理事了,自然要着手采选替换宫人的事,但内府局向来过分,我真的忍不了了!他们贪钱就算了,丝毫不知道收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