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是行宫内部,如今也不是没有暗中流传的声音,不过这种事终究无可避免,所以瑞香也就只能管理明面上的事,只要不乱起来,每日都谨守规矩不生事端就够了,这么多天了真要没人猜到出事了,那是不可能的。
就连大公主,也一天比一天不安,何况其他人?
瑞香又问:“既然瞒不住了,以各位之见,究竟是一动不如一静呢,还是动一动更好?如今行宫有二军镇守,究竟安全吗?若是再换防,固然能够安稳人心,迷惑有些人的心神,但恐怕未必不如现在密不透风吧?若是有人趁着换防做些什么……千防万防,怕是也难防。”
往常这些宿直之军都是轮流守卫,共有十率府听从调遣。如今行宫中所用的是千牛卫和金吾卫,但眼看着换防之期要到了,若是要换,就难免走漏消息,若是不换,那是人都看得出有事了。何况就是要换,也要皇帝圣旨和虎符互相印证,不是一句话可以换来的。
所以,两种看法各有利弊,到底如何就要看取舍了。
瑞香闻言,沉默片刻,静静道:“我是不懂,所以还要请教各位。”
如此又过了三天,皇帝仍然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瑞香一天比一天紧张担忧,又一天比一天觉得自己僵硬冷酷,终于,皇帝离开后第五天,清凉殿来请,说众臣求见皇后。大概是早就想过这一天到来的事,瑞香也不觉得紧张,一面叫人去请贵妃,一面梳洗一番,换了一身宽袖道袍,束发戴冠,一派冷硬,与匆匆前来的萧怀素略作几句交代,就往清凉殿来了。
皇后仪仗动静不小,进来的时候就有人知道了,临时开了皇帝在行宫常朝的正殿,在御座侧后方安排座位,又悬上珠帘,才请瑞香进来。
众人行过礼后,瑞香沉声请他们起来,隔着帘子看去,发现也就五六人,便问:“有何事,你们说吧。”
无法,瑞香也只好由他去了。
他静了一会,渐渐意识清明,摸了摸丈夫丰厚柔软的头发,轻轻叹息一声,低头在男人头顶落下轻吻,搂住了他,又躺回了枕头上。
此时此刻的瑞香尚且不知道,过几日皇帝给他看的起居注上,是怎么详尽地描写了皇后运筹帷幄,坐镇行宫,上下安定,高华凛凛,威严慑人,又是怎么在皇帝回来之后喜极而泣,担忧圣体,臣子面前谦恭贤惠,从不居功的。
于是众人都露出一副有了靠山不再惶恐的神情,安心离去了。
瑞香沉默片刻,干脆抛开方才所见的皇帝语言轻松安抚群臣的画面,往皇帝怀里一缩:“咱们也回去吧,你路上肯定没有休息好。”
事情已经了了,他也就不急着知道来龙去脉了,皇帝总是会告诉他的。
瑞香见他如此直截了当地应了下来,也松了一口气,道:“如今外面形势不明,也没有消息过来,不过我想,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就算后宫不生变,前面也未必会没有变故。陛下临走时留下的话,不会是无的放矢。倘若真到了要我去清凉殿的地步……这两个孩子,还有后宫之事,就只能交托给你了。”
萧怀素知道这托付的分量,别的不提就说两个皇嗣,在他手里若是有了丁点损伤,那就是滔天大罪,于是起身肃容应了。
瑞香又道:“横竖也就是这几天,熬过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着,扭头极为温柔地看了瑞香一眼。瑞香被他与大臣混在一起说,感觉十分怪异,又觉得这个时候的皇帝与面对后宫的时候颇为不同,似乎更为温柔,甚至是更为多情,简单一句话,说得感慨万千,不知道是不是他平时对臣子也这样肆无忌惮散发温柔的魅力?
总之这几个人又是一番混乱的推辞,感慨,谢恩,哭泣,瑞香看得几乎呆住,脑海里只有四个大字:招蜂引蝶。
好在他出来时哭过,眼圈发红,就算神情不太应景,但也不出格。
瑞香看着他,才说过不想哭,又想哭了,像个孩子似的瘪了瘪嘴,眼泪夺眶而出:“那我问你那伤怎么来的,你说是小时候淘气,爬树被树枝划的,你怎么这么喜欢骗我?”
皇帝叹气,把他拉起来擦去眼泪,一点脾气也没有地哄他:“要是那时候告诉你知道了,你这性子,还不心疼死?好了,都过去了,啊?再哭,等会儿出去被看出来你又要嫌丢人了。”
瑞香愕然:“我还要出去啊?我不该回去了吗?”
瑞香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抱怨:“你吓死我了,这种事,何必自己冲锋陷阵,若是你有事,我也活不成了……”
皇帝耐心地给他洗干净了手,这才叫他去一边坐着,自己匆匆洗手洗脸——他刚回来还没见过大臣,没空洗澡,同时笑着解释:“若不身先士卒,哪有人真心愿意死而后已?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倒是你,要吓坏了。”
瑞香心情大起大落,着实没有力气了,倚在榻上摇头,道:“我在这里,性命无虞,有什么好怕的?现在你回来了,我就更是别无所求。幸好,你总算是回来了。”
皇帝也是风尘仆仆,扶起他,用力搂进怀里:“好了,没事了!”
瑞香强忍泪意,上下看了看他,忽然闻到极重的血腥味,立刻脸色一变:“你不会是……负伤了吧?你当真上阵了?!”
他急得快疯了,什么也不顾上,哭也不哭了,上手就来撕皇帝的衣裳。第一眼的时候他还没发现什么异常,心气一泄就怎么都不成了,不再是那个刚强坚硬的自己了,现在却又厉害起来,立刻发现皇帝这件衣服虽然只有尘土,但却过于新了,更怕他是受了伤粉饰太平。
这些人不是能用财帛名位贿赂的人,因为身份已经够高了,瑞香便干脆说明,自己都有了一损俱损的觉悟,他们也只有卖命这一条出路。
众人纷纷应是。
瑞香又道:“众位若还有什么事,不如一并说了出来,本宫得陛下托付,行宫之内还是可以做主的,但有要求,无所不应。近日我就在清凉殿起居了,与众位同甘共苦,共度时艰。”
他忽然明白,武将世家和自己和萧怀素家到底区别何在了。淑妃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他平日的性子可完全看不出心里的规矩是这个样的!
但还是要点头赞许:“听闻武国公以军法治家,上下逾距都用军棍,想来内眷用藤鞭,已经是宽纵了……”
其实还是因为吴氏是行伍出身,家规不会很长,但宫规么……但愿这媵妾规矩学得不错吧,否则就是打死了也是寻常。不过想来淑妃也不会轻易打死堂兄弟,多半狠打一顿也就完了。
其实他说的这些话,这些人也未必不明白,瑞香都猜得到,能够请他出来,考虑的还是这种事,这些人应该身份不轻了。但这事关系重大,他们是不敢承担的,不管瑞香怎么决定,烫手的山芋他们就甩出去了。
最简单的,若是没事则万事大吉,劳动皇后过来一趟根本不算什么,若是有事,譬如瑞香同意换防,那么虎符之事,怕就要落在瑞香身上了。十率府是皇室禁卫,就是皇后,也不可能用懿旨叫得动。
瑞香轻叹一口气,在帘后站起身,对下一拜,众人立刻躲开,纷纷还礼。他道:“我身在内宫,不谙政务,不过也知道情势如此,无可躲避的道理,各位是国家肱骨,陛下重臣,万事都要托赖各位了。”
众人连称不敢。
瑞香就问:“以诸位之见,这么多天了,这消息,当真瞒得住吗?”
众人一凛。
其中一人越众而出,躬身再拜,道:“启禀皇后,如今有一事,我等争论不休,却需皇后拿个主意了。”
他们毕竟是臣,皇帝在时争论不休,拿出方案来给皇帝抉择就可以,但皇帝不在的时候,有些事关系太大,就不能自己决定了,皇后体同天王,如今又执掌行宫,做这个决定也是应该的。瑞香从没有参政的经验,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事到临头不能退缩,就点头叫他们说来。
这人就道,如今皇帝在外,其他事都可以暂时搁置,但只有一事却不可再拖,就是行宫宿卫的换防。
萧怀素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一笑,接话道:“熬不过去就是万事皆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二人对视一眼,居然有了种患难与共的感觉。
因事态不好,萧怀素也不多坐,片刻后就告辞离去,只说若是有事,唤自己来就是了,瑞香也应了。
他此生从没有遭过如此密集到肉麻的赞誉,但此时此刻的皇帝已经觉得他值得。
皇帝应了一声,又搂了搂他,带着瑞香转回了清凉殿后殿,先叫瑞香去睡了,自己则匆匆洗了个澡,换过一身干净寝衣,也没等头发干透,就上床去抱住瑞香,埋在他背后沉沉入睡了。
帐内一片安谧,这一睡简直就是地久天长。
瑞香醒来时,皇帝还没醒,不知怎么已经成了皇帝埋头在他胸前的姿势。听见沉沉呼吸,瑞香不忍叫醒他,悄悄试图挪动,却被立刻追上来,皇帝原来搂在他腰上的手也握住了一侧乳房。
皇帝捏了捏他的手,瑞香慢了半拍,也跟着站起身屈膝:“陛下身为天子,自有天命庇佑,臣妾不敢居功。”
皇帝又感叹道:“朕有如此贤后忠臣,夫复何求!”
虽然知道他大概不是单纯在说心里话,这一次连瑞香都抵挡不住甜言蜜语,当做肺腑之言来听了。简单说了几句话,示意消息可以缓步放出后,皇帝道:“朕一去近十日,想来众位也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如今朕已经回来了,君臣携手则无事不可为,不必急于一时。”
皇帝见他情绪如此多变,心知也是压力太大,实在忍不住了,搂进怀里拍了拍,道:“你坐镇清凉殿,有始有终是最好的,何况,你又有什么拿不出手的?走吧,就说几句话罢了。”
于是瑞香就被他拉着手带出去了,夫妻二人一起坐在清凉殿侧殿的榻上,见的都是几个重臣——瑞香记得他们的名字,大约是最坚定最冷静的几个,看来果然是心腹无疑,见到皇帝都无比激动,有的哽咽,有的直接就流泪,有的更是哭得站不起来。
皇帝叫人扶起,言简意赅却也感慨良多:“此乱平定,多亏几位爱卿出谋划策,后方无虞,多亏皇后与爱卿们辛苦,朕有你们,是上天所钟。”
或许是经过一遭考验,瑞香本来还有点泪意,现在看着皇帝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一点也不想哭了,只认真地一寸一寸看他,好似要用眼神把他丈量检查个遍,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瞪起眼睛问:“怎么,这还不是你头一次亲身上阵么?!”
果然,他不知道的皇帝的事太多了。
皇帝默然片刻,也不瞒他:“你不知道,当年我那封国,匪患横行,因剿匪有功,先帝秘密命我向北,打过好几场仗。”
皇帝也知道他不看一眼不会安心,并不反抗,由着他把外袍扒了,露出里头沾着斑斑血迹的劲装……
居然还是走的那天穿的那身。
血腥味更浓,瑞香脸色也越发难看,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自己白嫩嫩的手也给弄脏了,皇帝一蹙眉,抓住他的手叫人打水,解释:“我没有受伤,是别人的血。”
他虽是内眷,但举止风度,无不表现出坚硬的决心与无畏,一席话下来,不知不觉就激起众人决绝之心。到了午膳时分,瑞香又传旨大肆赐膳犒劳留在清凉殿着急惶恐的众臣以及轮值替换下来的卫军,以安人心,令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此后瑞香果然留宿在清凉殿后,起居如常,虽然饮食睡眠都有所减少,但每日作息与平常无异,镇定非常。有他以身作则,即使众臣不能时常相见,但也颇受鼓舞。瑞香虽说不能时常露面,但却也认识了不少人,记下了不少名字,情急之时更是掀帘而出,站在玉阶上冷眼相视,虽然十分艰难,但总算弹压得住,又屡屡安稳人心,终于,皇帝的旌旗大纛高高举起,回返行宫。
大概是一路快马奔驰,瑞香才在后殿接到消息,站起身无措着,皇帝就已经进来了。不见到的人的时候还好,一见到人瑞香就脚下发软几乎倒下,扑过去抱住他就几乎要不行了:“你、你可算是回来了!”
就算淑妃不知轻重,身边人总会劝谏的,不必担忧。于是瑞香就不管了,只是对贵妃道:“近日多事,未免万一,有些事还是要说给你知晓。”
于是瑞香就将如今情势简单对萧怀素说了一遍。听完,萧怀素脸色也是沉了下来,半晌后,干脆利落道:“皇后如有吩咐,臣妾无有不从。”
他心里清楚,皇帝走了,将这事告知皇后,显然就是叫皇后调度一切,这个时候不听话根本就是找死,再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时候最该戮力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