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些堂兄弟们,有的和他是一个祖父,有的干脆都快出五服了,是吴家选定的聪明懂事孩子。吴家勋臣起家,世子结亲也大多数是在武将家里选,以至于在内宅这些事上不懂,选的媵妾不如萧家讲究,只盼着能够在宫里扶持吴倬云,却不知道以前这些人或许连嫉妒他都够不上,现在却觉得自己与吴倬云只差了一个出身。
偏偏宫里是最不看重出身的地方,不免人人心思活络。
见吴倬云毫无所觉,这名叫吴映澜的媵妾简直快要气死,道:“今日贵妃那么冷淡倨傲,您也没发现?您忙着对皇后献殷勤的时候,皇后根本没搭理您,您也没发现?皇后也就算了,六宫之主,咱们惹不起。可贵妃又凭什么?前朝皇室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本朝皇室,怎么就压在咱们吴家头上了?看他那样儿吧,都不愿意正眼看人,还不是个生不出孩子……”
上京的时候,因为有禁卫军和宫里的女官,这些媵妾只是人心浮动,但没敢做出什么,唯恐被褫夺入宫的资格,现在他们可就不好打发了。这侍女本来就替主子发愁,现在一听淑妃后面的话,眼前就是一黑,急得直跺脚:“哎呀,您怎么能刚入宫就当着贵妃的面和皇后攀关系呢!今天还是第一次拜见!”
吴倬云拍拍手上的点心渣,懵懂道:“我又不是在攀关系!我没有坏心,事无不可对人言,背着贵妃说岂不是更奇怪了?”
……他这话居然还挺有道理,侍女被一噎,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摇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拿了湿帕子替他擦手,又推着他撵着他出去:“好了,不说了,见见公子们,咱们就回来传膳好了吧?”
因为要带媵妾,原本还想着或许皇后会命他们拜见,所以贵妃与淑妃都没带几个侍女,她也没能去,心中不免好奇。
吴倬云提起这个,双目粲然,一把抓住侍女的手臂,赞叹道:“皇后美极了!贵妃也是,他们两人都自有高华气度,我却……穿上这身衣裳也不像什么淑妃。陛下肯定先去见贵妃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啊?你说,他是不是不会记得我了?”
说着又低落:“今天,皇后还说,册封礼前我们不能出去,我就问能不能去给他请安,可是……这也不能。想来我们虽然是表兄弟,可是毕竟多年不见,皇后不想和我亲近了吧?”
皇帝才在前面与近臣说过话,已经十分疲惫,本来说要进后宫,但绕的路远了点,到了半路又要回紫宸殿,走到半路又要绕回来,眼见西内宫门在望,一阵琴音传来,又停住了。
这一晚上,净是走路了。
皇帝远远望着宫门,在御辇上扶着头斜坐不语,静静听了好一阵,直到琴音不再响起,道:“回去吧。”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吃五顿也不过是正好,偏偏定了入宫这事后家里怕他吃成个胖子,约束命令着不许多吃,尤其入宫这日礼仪繁琐,怕他吃了喝了要如厕,却没有地方,没人敢给他东西吃,去皇后宫里拜见后回来,可是再也忍不住了。
侍女早就知道他的性子,已经准备好了,倒了一杯花茶拿过来,又拿了几盘点心:“娘娘少吃点吧,待会还要用膳呢。”
吴倬云点点头,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点心,用花茶冲下去,止住了那股饿劲也就不再猛吃,叫人拿开点心盘子,又喝了几口茶,问道:“他们还没走?”
皇帝的柔情易得,就是倾心也不难,瑞香知道自己只要等下去,熬得住,必然能够令皇帝承认,他心里是有自己这个人的,而不是只看重他的品德,只在乎他的名位。真正难的,是怎么在得到之后不失去,怎么永远做那个最重要的人,永远是他的爱妻。
瑞香对皇帝有信心,也愿意等,可他有时候也难免不信任自己。他是否真的能做得到,又是否真的能够打破天家情分淡薄,帝后恩爱不久的诅咒呢?
他也不知道。
弹了一阵琴,瑞香摸摸琴下篆刻的小字,那正是与自己的名字暗合的琴名,降真香。降真香,又名降真、降香、鸡骨香、紫藤香,据传是一种树木历经摧折,伤疤处渗出的油脂。
以前这点事,瑞香并不会为之伤怀,现在却觉得,当年送这琴给他的父母,未必没有想到他这一生高高在上要经历的艰难。
皇帝才只是多了两个新人,他就好似忽然明白一些从前执着不肯看清的真相。
他入宫的时候,带的东西都是用惯了的心爱之物,比如首饰,琴棋书画,衣服倒是少,都是入宫后新做的。万家豪奢,对这个做了皇后的孩子也大方,每年数百万钱的往宫里送,怕他不够用。瑞香有时候接了,有时候就拒绝。毕竟他现在不缺钱,也不缺面子,何必花家里的?
要是有朝一日他失宠了,那才是真用的上万家的时候。
琴拿来了,瑞香坐着让他们摆好,小香炉挪远了一点,平心静气拂过琴弦,调音后随便弹出零落曲调,慢慢终于成形。瑞香知道自己现在的心境是什么滋味,却不料自己弹出的是思乡的曲调。
小孩子好奇,见到什么东西都想吃一吃,瑞香有一回,连不小心滑到肩头的珍珠簪子都被他塞进了嘴里,也是没有办法,只好让乳娘多看着,免得真的吃掉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今日皇帝没进后宫,宫门下钥后,就渐渐寂静下来,瑞香坐在窗前,亲自动手焚香赏月,只见一轮弦月高高悬挂,清冷孤寒。
他叹了口气,心腹就战战兢兢走上来:“该睡了吧?夜深了呢。”
吴倬云忍了一路,现在才发火,先是一阵畅快,暗自点头,怪不得父亲暴跳如雷骂完人之后,心情就会大好,经常送他东西,原来果然畅快,随后又皱着脸看了看地上的碎盘子,哼哼唧唧,眼含热泪:“我的点心,呜呜,都不能吃了……”
见他大有看一会心疼到无以复加就会捡起来吃的样子,随身侍女立刻叫人上来清理了,又带着他进去,好生哄了一阵,最后传膳把他哄好了。
两处接到赏赐的时候都已经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贵妃与淑妃都是亲自在门口谢恩,又听了内侍传皇后的话,说不必多礼,更不必谢恩,好好等着册封礼的好日子就是了的话,再度道谢。
贵妃冷笑:“这不正是妃妾之德?皇后如日中天,又有万家做支撑,我能怎么样?”
萧染默然不语,但显然心里不是很服气,只是也不好说。因为他知道,萧怀素被关了这么久,日日都要受训受苦,早先的性子被磨砺许久,如今正是激烈反弹的时候,说什么怕也听不进去。他是贵妃,萧染也不能替他做主。
萧怀素凝视他片刻,见他相貌比自己温柔许多,身量更是娇小一些,双性之体又确实适合承欢,定然能够令男人尽兴,又觉得也不错,看了看旁人,干脆道:“如今虽然身份有别,但大家都是兄弟,一家所出,你们若是有哪个得蒙圣宠,我定然不会拦路。人各有志,运气好了,将来生个皇子,也不必在媵妾这个位置上苦熬,也算一份前程。”
砰地一声,吴倬云猛地打翻了眼前的盘子,脸色也变了:“你!你!要胡言乱语,你回自己房里说,我不听你这些话!一路上你们就叫我防备这个,防备那个,先声夺人,压住这个,压住那个,你们是聪明人,你们满心算计,我不管,我笨,我不会来事,你们会,那就但愿这个淑妃有人让给你们做!现在就滚!”
吴家世代骁勇,家里也没有太大的规矩,吴倬云的父亲也是领兵作战的人,脾气极大,母亲还曾经打过敢来家里趁乱打劫的贼寇,夫妻二人都是手底下见功夫的人,吴倬云虽然只练过点强身健体的拳法,体力上比别人强一点罢了,平时一幅天真纯善的模样,但真要发起脾气来,走的却是摔摔打打这一路,?学的乃是父亲。
见他生气了居然是这个样子,媵妾们也被吓了一跳。原本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现在却怀疑吴倬云是在扮猪吃老虎,不由都怯了起来,居然什么都不敢说,只想着来日方长,等他吃了亏,有的是回过头来找他们的时候,都迅速地告退溜了。
吴倬云被推出来,身上的华服还没换完,头发却已经松了,鞋子也换了,见他这幅散漫的模样,几个媵妾都在心里暗暗骂他蠢,但也没失礼,站起身一礼,随后领头的就迫不及待道:“如今形势不好,咱们几个都急坏了,如今娘娘既然出来了,不如您来拿个主意,看看到底该怎么办吧?”
淑妃眨了眨眼,莫名其妙,先招手叫人上点点心,道:“累了一天了,你们大概也饿了,边吃边说吧。形势到底怎么不好了啊?”
四个媵妾,原本都是他的堂兄弟,只是吴家是勋臣,家大业大,枝繁叶茂,到处都不缺人,没袭爵的和袭了爵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吴倬云父亲是武国公世子,地位非比寻常,如今武国公年事已高,家里的事都是他出面的,吴倬云身份自然也不同。
这侍女起先听他夸贵妃和皇后生得美,倒也不意外。自家公子天真澄澈,不染尘埃,只有一样不好,就是生了个喜欢美人的痴病,不论男女,不论亲戚还是家人,凡是生的好看的,在他这里就予取予求,甚至缠着要与人家亲近。
正因如此,吴家虽然不得不把幼子送进宫来,但也心中惴惴,又趁着萧家放肆安排媵妾,也跟着逮到机会了一般塞了四个媵妾,为的却是规劝约束淑妃,免得淑妃在宫里惹了麻烦,或者得罪了什么人而不知。
谁知,媵妾也有攀天梯的心,上京的路上,几个媵妾见到淑妃原来是这样的性情,都生了别的心思,不说取而代之,却也不甘于俯首。淑妃心思简单,成日挂念的就是吃喝玩乐,他们就觉得淑妃愚蠢好骗了。
仙居殿地方大,是个前殿后寝的格局。吴倬云自然是住在后殿,占了正殿,几个媵妾身份决定了待遇,挤着住在配殿。不过今日毕竟第一日入宫,又才去见了皇后,他们自然不肯就此放过他,让他好好用顿膳,再好好睡个觉了。
侍女道:“您还是去见一面吧,刚入宫,大家心里都没底呢。”
说着又有些好奇,问道:“您见到皇后娘娘和贵妃了?”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遥望故乡,郁郁累累,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宫中会弹这样悲伤却自我克制的曲调,一定是瑞香了。
他静静看着黑暗的前路。
宫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也不再打扰,瑞香沉默片刻,反反复复拨弄那个曲调,在寂静深宫里,琴音清越,响彻弦月之下。
越到远处,琴音越是缥缈。
一处红墙下,御驾静静停着,几十个人都不出声。
宫女等他弹完琴之后回神,却见瑞香只是望着月亮不说话,又上来规劝,轻声细语,好似哄孩子:“今天陛下谁也没去见呢,您不是说,他们的路不好走么?睡吧,真的晚了。”
瑞香摇摇头,往引枕上一倒,琴弦一阵颤动,发出孤零零的一串音符。他等到室内又安静下来,才说:“我怕的不是新人把我取而代之。”
他是终于明白,长相守不是说说而已,此后几十年,永远有新人如花似玉,永远有许多繁琐的事沉重的事落在他肩上,岁月本身就是一种利器,比一切红颜媚骨更可怕。他只是以前不肯去想,不愿承认,自己太脆弱,世事太无常。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看来,婚后一切顺遂,确实把他惯坏了,稍微遇到一点艰难的事,他就想要回家,想要回万家把自己藏起来,躲起来了。
其实他家中有人,可他一辈子也回不去了,正是所谓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不仅如此,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弹琴可以当舞剑,琴音穿云可以当做裂石,一切的一切,都在宁静中被宣泄。
瑞香摇摇头,道:“拿我的琴过来吧,许久没有摸过琴了,我再坐一会。”
其实繁琐的事也已经告一段落,可是他好像回不过神来,不能成寐,不如消遣消遣,打发辰光。
宫女不敢违拗,说一次就够了,只好悄悄退下,去取琴了。
只是贵妃穿的是一身男装,不染脂粉,淑妃却回赠了一个心爱的镂空球形玉香囊,说是白天说错话了,给瑞香赔罪。
……虽然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但这行动也完全没改啊!
那香囊瑞香拿过来看了,见是葡萄藤与蝙蝠的图样,玉质也极好,显而易见是淑妃时常把玩的东西,光彩熠熠,也就叹了一口气,叫人拿去挂在嘉华床头给孩子玩了:“小心别让他啃了。”
说完,就起身进去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也就都散去了,私下里去说话。
仙居殿,淑妃也一样,进门就要换衣裳,由带进来的侍女伺候着一面洗脸洗手再打散发髻重新梳头,一面急急吩咐:“快!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吃的!这一天都要行礼,谁也不许我多吃多喝,饿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