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大半的身体被黑暗包裹着,可那双眼睛却很明亮。
或许是这年轻人有些敏感,知道此刻的楚别有些不对劲,他伫立很久,才试探性朝着楚别迈出一步,“楚先生…………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楚别忍不住在内心感叹道。
这样的月色,哪怕是只能穿过头顶沉重的树影努力窥探,也依然让他移不开目光。
可他不知道,在他凝望着月光的时候,他那双本应绽放出无限光彩的瞳孔,却带着忧伤和寂寞,柔情缱绻地流露出心碎的眸光。
也正是他正在离开部队前往选拔比赛营地的时间,楚别从监狱的大门一步步走了出来。
日光斜照,倾泻下的却不是楚别想要得到的温暖,他走的很缓慢,仿佛是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点点离开地狱。
可这条路对他而言,从来都没有尽头,就算真的有,也只不过是更加黑暗的深渊。
就算是李君望入狱了,就算是他死了,人生也不可能重来了。那些可怕的,可悲的,充满了绝望的记忆,闭上眼睛都会从脑子里一点点爬出来,侵蚀掉一切。
更何况,这些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了实体的见证。
都会好起来的吗?
楚别坐在那里,思绪还停在这句话上,一直都没有回过神。
都会好起来…………吗。
林叙听到这句道歉,整个人都怔了怔,连忙摇头,“不不不……楚先生,你不用道歉。”
说完又对着沉默下来的楚别小心翼翼地道,“楚先生,以后……不要再露出那样忧伤的表情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谁又愿意收手呢…………
不管是林叙也好,自己也罢………………
之前对林叙说的那些话,的的确确是太刻薄了。
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里,就只有宋访了。
对于他来说,人生就从宋访这个名字开始,从此所有的走向,所有的轨迹,都只于这个人有关。
三年前的车祸,两年多的孤寂生活,原本以为就这么空白了的人生,是宋访为他带来了所有的色彩,可是…………
仿佛不在耳边。
“喂,沈礼,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被忽视了半天的人有些不满了,“你怎么了,一早上就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吗…………
楚别愣住,他什么时候和林叙成朋友了。
要是放在平常,他肯定会张口嘲讽奚落几句,可眼下被这周身的黑暗浸泡着,他只觉内心疲惫乏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才缓缓问道,“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有很多朋友吗?”
他这句话一出,林叙就觉得自己作为朋友的身份被楚别肯定了,抬头的时候眸子里一片光亮,好看地不得了。
楚别的眉心微微动了动,他虚弱地看着几乎是跪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他有些消瘦的下颌,以及明明经历了不少事情却依然干净的眼睛,轻声道,“这不该是你这样年纪的人,会说出的话。”
林叙耸了耸肩,语调轻松,“我也不知道,或许其实有另外一个我吧。”他说完这话又因为这糊里糊涂的话语而腼腆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脑袋。
楚别支起身体微微坐直,深吸了几口气才缓了缓心神,“你怎么会在我家楼下?”
躲在黑暗里的男人,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从容,却不像是在发出疑问。
那样的沉重语调,就仿佛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朝着林叙勾起一个勉强的笑,低声沙哑道,“能不能,扶我上去。”
打开了房门,林叙习惯性想要开灯,却被扶着的人一把揽住,“别开了…………”
“往里面走,我想在沙发上坐一会。”
“你在哭…………”
对方的话音落下,让楚别微微睁大了眼。
他茫然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手上有些冰冷的水液。
部队整合出发之前,沈礼在宿舍里整理自己的行李,周围的队友都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十分钟之后全体都会离开。
沈礼将最后一件装备放入包中,在拉上链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指尖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的眉心微动,抬起手的时候发现指腹那被划开了一道细细长长的口子。
一点点的血色从那小小的伤口里渗出来,不痛不痒,却让沈礼的心口上微微一紧。
楚别有些愣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茫然,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这么问…………
林叙见他没有抗拒,再朝着他走了一步,仅仅是一点点距离就让他有些羸弱的身体也全都落在了月光之下,“楚先生…………”
皎洁的月色和他的面容相叠,让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都显得有些透明,悲伤脆弱得仿佛就要在下一秒,永远消失在这片微弱的月光之下。
就在此刻,有一个又弱又小的声音,叫了他,“楚……楚先生?”
楚别扭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到了天色暗下的时候,他才勉勉强强回到公寓的楼下,却已经没了力气爬上去。
坐在那小区的花园里,他仰着头看着漫天的星光,月亮高高悬在那沉沉的黑夜之上,是最漂亮的月牙形状,几缕薄薄云雾缠绕于此,倒是显出三分朦胧意境来。
真美啊…………
的确,他不像平日里一样能够快速凝起心神,内心一直有强烈的不安感,让他有些焦躁。
接着有人来敲了敲他们的门,”出发了!“
沈礼强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深深的呼吸了一下,他抬起手边的包,跟着自己的队友走了出去。
这样的话…………只是用来自我安慰的吧。
试过很多次了,不是吗。哪一次,不是被残酷的现实狠狠甩几个耳光呢。
根本不可能好起来的,人生也根本不可能重来的。
说完这句话,这个年轻人低低笑了笑,接着就站起身来,“楚先生,我走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
林叙走了。
不站在对方的角度来体会感受,又怎么知道那种煎熬苦痛?
一时之间,楚别居然有些愧疚,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
“之前说过的话…………”
心口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酸涩地让他难以呼吸,林叙这一次只能扯出一个勉勉强强的假笑,“楚先生,我是不是不可救药了。”
不可救药吗……谁不是呢。
无论是什么样的救赎,对于被黑暗侵蚀了的人来说,都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努力抓住的唯一的光亮吧。
“我真的只有楚先生一个朋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也纠结地拧着,“我……三年前出了车祸,什么都记不得了。人生一片空白…………”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又突然迷茫地看着前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了两年,也是在最近这一年里,我才知道我还有一个父亲,可是…………”
“可是,他把我卖给了宋哥,从此以后……”
被问话的人僵了僵身体,接着又有些慌乱地垂下眸子,“楚先生,这次我不是来探听情况的……”
似乎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还有些心虚,他的目光微微躲闪着,“我……我其实……只有楚先生一个朋友,所以……想来跟你道歉…………”
朋友?
林叙垂下眸子,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的手放在了膝盖上,微微捏紧了,“但我觉得,只要自己想,应该都可以找到新的人生道路吧。”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抬起头朝着黑暗里的人微微笑了笑,”毕竟话都是死的,可人生却有百态,不是吗?“
林叙愣了愣,倒是很快带着楚别到了那个小沙发上。
这个漂亮的人很快就脱力,如同失去所有骨架似的软在了那,林叙不知道该做什么,将公寓门关上之后,就乖乖坐在楚别的身边,“楚先生,你…………”
“林叙。”想说的话被打断了,本来低着头的人抬起脸,有些诧异地看着叫了他名字的楚别,“你说,人生真的可以重来吗?”
我在哭吗…………
林叙见他如此反常,连忙将手伸入口袋里,手忙脚乱想要试图找一张干净的纸巾,可他发现根本没有,接着又尴尬地将手收起来,“楚先生…………”
楚别在对方温柔又微弱的呼唤声里渐渐找回了知觉。
李恪看他不动了,扭过头问他,“怎么了?”
仿佛回过神来,一脸淡漠的男人垂下眸子,藏住那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没什么。“
“这次这个选拔比赛,你势在必得吧,平时就见你练的挺起劲。”好友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似乎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可沈礼却觉得那声音在渐渐飘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