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市市中心商业区的一处偏僻小巷里,伴随着空气的一阵扭曲,纪鸿霄与崔求同显出了身形。
“九尾狐从好几处同时发动了突然袭击,各族族长正率领着本族的龙子们奋战着,现在只能靠我们去支援龙主……”急匆匆走在前面的纪鸿霄突然止住了脚步:小巷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安静中,车流声,喇叭声,嘈杂的人语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整条小巷就像是从热闹的商业区中被切割出来了一般,诡异中透露出一丝不祥与危险。
“捉月,你这老匹夫也要来搅合这趟浑水了吗?”崔求同面露不屑之色,抬高了声音朗声道。伴随着他的问话声,从小巷尽头的转角处,缓步走出一个身穿白袍,手执拂尘的老者,正是九尾狐一族的三位长老之一,传闻中修为已经到达衍华中阶的捉月道人。老者光看外表怕是已经有7,80岁的高龄,须发皆白,额头与眼角布满了皱纹,偏偏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澄澈中透露出一丝悠然的天真之意,如同稚童一般,看起来格外不协调。
“阿雷,你没事吧,还能撑下去吗?”纪嘉泽站在陆掣雷身侧,唤回春庭月绕着两人周身盘旋,一边警惕地注视着阿芙蓉与无患子的动向,一边担忧地小声问道。
“没事。”陆掣雷踉跄着站起身来,言辞简洁地回答道。
神魂与肉身同时受创,对修士来说应该是难以忍受的痛苦。然而陆掣雷此刻却依旧身形绷得笔直,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大山岳一般,站在纪嘉泽身前,迎面对着阿芙蓉与无患子两人,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你这家伙,还有点本事嘛……”纪嘉泽握紧了手中的春庭月,脸上神情如常,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之意。不过他心中却有数,自己眼下的状况并不容乐观:刚刚迈入淬魂境界的修士,按理说应该潜心修炼,保持体内灵力流动的平和稳定,耐心地等待神魂通过内丹吸取灵力,逐渐滋养成熟。而他今晚先是在与销骨枷的战斗中大动干戈,然后又立刻陷入了与九尾狐一族伏兵的苦战中,饶是有纪鸿霄与周远涛的灵力灌注,以及九还丹的补养,此刻体内的灵力还是不可避免地现出了衰竭之相,内丹中的神魂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只怕已经很难再继续战斗下去了。
无患子没有答话,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他与阿芙蓉的修为都已经到达了化神中阶,远胜于纪嘉泽,在族中也担任着司祭的重任,今晚甚至还撕破脸皮,暗中埋伏抢占了先手,然而却依旧与纪嘉泽缠斗至今,可以说是丢人至极了。他伸手召回半空中飞舞的六枚飞刀,随即将六枚飞刀并在一处,归为一枚,向着天空掷去。在短暂的停滞之后,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数百枚飞刀如雨般落下,将整个屋顶都笼罩在攻击范围中。
纪嘉泽心中一紧,正打算祭出息壤硬抗这一击,屋顶上却突然响起了充满威胁意味的低沉狼嚎。一只周身漆黑的巨狼的虚像在纪嘉泽身前现形,随即将他扑倒在地,整个人都遮挡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下,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从天而降的飞刀。飞刀刺入巨狼的身躯,令巨狼的虚像一阵阵晃动着,看上去受伤不轻,但巨狼却始终坚守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竟敢以肉身硬接我的锦绣灰,该说你英勇好呢,还是……”阿芙蓉的调笑声戛然而止,伴随着粉色的烟雾散尽,陆掣雷安静地站在原地。他并没有如阿芙蓉所预料地那样露出神魂颠倒的迷醉神情,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那并不是男人打量女人的眼神,阿芙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甚至不是修士打量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劲敌的表情。
那是更为单纯的,捕猎者打量自己猎物的表情。
陆掣雷冷哼一声,再度挥刀出手。饱饮了主人灵力的长刀爆发出尖锐的狂笑声,让阿芙蓉与无患子心神大乱,只觉得过去数百年修炼生涯中遇到过的种种纷繁困惑,以及曾经战败失手时的挫败,不甘与恐惧感,一时间全都涌上心头,让他们气息一窒,险些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无法维持,闪避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而陆掣雷手中长刀此刻却释放出越发浓重的黑气,黑气凝结为半月状的圆弧,向着阿芙蓉与无患子一同迎头斩去。
激烈的爆炸声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在夜空中回荡着,屋顶上年久失修的围栏与瓷砖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冲击,一寸寸化为齑粉,随着夜风散去。阿芙蓉半跪着站起身来,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看上去格外可怖,整个左手手臂也不自然地下垂着,显然是在刚才的冲击中已经骨折了;而无患子则满脸血污,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刀痕,显然也是受伤不轻。
它在放肆地,傲慢地,轻蔑地狂笑着。它在嘲笑着阿芙蓉与无患子,无知而弱小,竟然胆敢直面自己的威光;它在嘲笑着陆掣雷,这样孱弱无力,也妄图驾驭自己。
它也在无情地嘲笑着纪嘉泽,无能,自大,不自量力,为了些微的进步而沾沾自喜,浑然不知自己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如同蝼蚁一般弱小无助。
那已经不是一件单纯的法宝或者武器,那是纯粹暴力的堆叠,是恶意的凝聚,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嗜血的渴望。它迫不及待地挑衅着,嘲弄着,似乎恨不得同时与全天下的人为敌,让自己的刀刃饱饮热血一般。
灵力如同汹涌的疾风般激烈地呼啸着,陆掣雷原本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已经伤痕累累,破烂不堪的上衣此刻已经被彻底撕碎,袒露出了精悍结实的上半身。在他宽厚的左胸肌肉上,刻印着一枚漆黑的纹章,形如一只昂首追逐自己尾巴的巨狼,首尾相连构成一个环状的纹样,此刻正涌动着耀眼的光芒。陆掣雷双手交握于胸前,伴随着灵力的不断凝聚汇拢,一枚刀柄从虚空中现形,浮现在环状纹样的正前方,恰好被陆掣雷握在手中。陆掣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依旧咬紧了牙关,双手握住刀柄缓缓向上提起,一寸寸森然的刀身伴随着陆掣雷的动作在空中浮现,就如同陆掣雷以自己的身体为鞘,从胸口拔出了一柄长刀一般。
“这就是……睚眦一族的御器吗?”纪嘉泽低声自语道,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因为紧张而变得低哑又干涩。御器是早已被前代龙主们以鲜血点化过的法宝,也是九族族长身份的象征,在眷族间代代流传,按理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才对。然而,就在陆掣雷从自己胸口拔出这枚长刀的瞬间,纪嘉泽却感觉自己寒毛倒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仿佛是来自本能的警示一般。
长刀已经被陆掣雷全部拔出,紧紧握在手中。陆掣雷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光是拔刀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力,又仿佛他在努力压制着刀身上传来的凶性一般。
在短暂的僵持过后,还是纪嘉泽与陆掣雷率先发动了攻击:纪嘉泽手握春庭月,凌空跃起,向着站在自己正前方的阿芙蓉一剑斩去。剑光大盛,裹挟着昊阳真火炙热的炎光,一时间将整个屋顶照得亮如白昼,竟然是一出手就已经使出了全力。而陆掣雷也已经露出了狼爪与犬齿,躬身向着阿芙蓉疾驰而去,似乎要将她扑倒在地,撕裂她的咽喉一般。
“哎呀,这样猴急,让人家很是难为情呢……”阿芙蓉被纪嘉泽与陆掣雷自左右两侧围攻,笑声却娇媚如常,半点听不出慌乱之意。她玉手轻抬,缠在手腕上的缎带便不断伸展,随即层层叠叠地盘旋铺展开来,将陆掣雷与纪嘉泽两人都笼罩在自己的攻势范围之下。缎带过处,带着一股缠绵的暖风,让人的心神也为之一醉,然而纪嘉泽见过纪鸿霄在九尾狐手里吃亏,知道这一族最擅长魅人的幻术,因此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缎带,没有给阿芙蓉半点机会。
无患子见纪嘉泽与陆掣雷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阿芙蓉身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伏击的好机会,伸手一挥之间,六枚飞刀便再次破空飞出,紧追着纪嘉泽的周身要害刺去。然而,就在他遣出自己法宝全力进攻的瞬间,他却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灵力波动在自己头顶弥散开来。无患子神色不变,屈指成印,无形的灵力障壁在自己头顶张开,将空中倾倒而出的酒水尽数挡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狐主的决策颇有激进之处,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伴随着捉月道人虚无缥缈的声音,浓密的白雾开始将小巷四处弥漫开来,让人彻底看不清小巷之外的景象,“奉狐主之命,年幼的龙族之主需生擒,其余龙子九族的族长,则尽全力击杀。且让老朽来试一试你们二人的深浅吧。”
“直截了当,倒也痛快。”纪鸿霄面露冷笑,灵光闪烁间,玉笛九韶已经握于手中,“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吧。”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阿芙蓉的声音发着颤,忍不住向后退了一小步,而无患子虽然没有说话,却也脸色铁青,一脸忌惮的神情。
“别怕。我也可以,为你,赴汤蹈火,豁出命去。”陆掣雷声音低哑,既像是在对纪嘉泽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看着就好。”
“我,能做到。我不会输。”
浓重的黑云遮蔽了月光,伴随着陆掣雷的话语,前所未有的庞大灵力,伴随着令人快要窒息的强大压迫感,开始在狭小的屋顶上凝聚。
“阿雷……”被巨狼护在身下的纪嘉泽忍不住低呼出声,语气中包含着担忧与焦急之意。步入化神境界的修士,可以令神魂离体而出,并依据自身的修为高低与心境变化,显现出各种法相。他知道此刻陆掣雷是以神魂凝结为黑狼的本相,为自己挡下了无患子的攻势,但直接以神魂阻挡法宝也会对修士本人造成严重的负担与伤害。
陆掣雷要分心维持法相,本体的动作一时间便有所停滞。原本已经败相频生的阿芙蓉抓住眼下的空当,扬手便将手中的绸带掷出。她手中这条名为锦绣灰的绸带,原来两端的形状并不相同,之前用来与纪嘉泽与陆掣雷周旋的一端呈现出娇嫩的粉色,挟带着甜腻的香气与暖风,让人昏昏欲睡,浑然不知身在何处;而此刻向陆掣雷投掷而出的这一端却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呈现出破败的死灰色,沾满了斑斑血迹与陈旧的积灰,挥舞起来隐隐有肃杀的寒风,如同铁链一般。
陆掣雷躲闪不及,胸膛被绸带抽中,随即整个人都被击飞了数米远,才堪堪稳住身形,而巨狼的虚像也终于难以维系,在一声悠长的低鸣后,终于消散于无形。阿芙蓉手中的绸带高扬,便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一般,而无患子也重新将六枚飞刀握在手中,以冰冷的眼神打量着纪嘉泽与陆掣雷两人。
他想要将自己扑杀,用利爪与尖牙将自己撕裂,然后将自己的血肉吞吃入腹,仅此而已。
阿芙蓉的心中本能地升腾起了一阵慌乱,她手腕用力,想要收回层层叠叠纠缠住陆掣雷的绸带,然而陆掣雷却反手握住了绸带不肯松开。缎带承受了两人不断注入的灵力,在半空中激烈的飘动着,好不容易才挣脱了陆掣雷的禁锢,一路向后倒飞而去。而失去了绸带阻拦的陆掣雷,则顺势大踏步向着阿芙蓉冲去。
春庭月与无患子的飞刀相撞,激起猛烈的烟尘。纪嘉泽连退几步,大口喘息着,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染红了春庭月的剑柄,上半身的衣物被激荡的流风划得破破烂烂,脸上也多出了数道血痕,而无患子除去呼吸略显急促之外,看上去气定神闲,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给我……闭嘴……”陆掣雷用力握住了刀柄,口中低声怒吼道,就像是努力在与长刀的抗衡中保持住自我一般。在片刻的停滞后,他猛地一跃而起,长刀挟带着惊人的气浪,涌起激烈的风雷之声,朝着阿芙蓉与无患子斩去。
阿芙蓉与无患子毕竟并肩作战多年,眼下虽然心中惊惧,但默契仍在。两人同时屈指结印,幽蓝色的狐火如鬼魅般在夜空中飘荡,随即朝着陆掣雷与他手中的长刀席卷而来。
陆掣雷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扬刀便朝着狐火斩去。长刀呼啸,漆黑的刀风如同铺天盖地的浪潮一般,转眼便将狐火吞噬殆尽。不过,就在这弹指一挥间,阿芙蓉与无患子两人已经一左一右,迅捷地向着屋顶两侧遁去,意图躲开长刀的攻击范围。
整个屋顶在长刀拔出的瞬间陷入了极度的安静,就连夜风也停止了流动,时间和空间仿佛都被冻结了一般。
随即,纪嘉泽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狂妄笑声。
那柄刀,在笑……纪嘉泽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中浑浑噩噩地这般想到。
升平尊不知何时已经悬浮在了无患子头顶,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溢出酒液。虽然酒液被无患子张开的灵力结界挡住了,然而馥郁的香气却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心神欲醉;而泼洒在地面上的酒水,也开始自行汇拢,凝聚成飞鸟与雄鹰的姿态,向着无患子气势汹汹地袭来。
“小小花招……”无患子冷哼了一声,但终究还是召回了六枚飞刀以抵御酒水凝成的飞禽。纪嘉泽自然不会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身形在半空中偏转过一个大圈,竟然调转了一百八十度,舍下了阿芙蓉,转身向着无患子加速冲来。无患子操纵着六枚飞刀围绕己身旋转,刀光流转如飞轮般,将靠近的飞鸟纷纷削切成碎片,重新变回酒水落在地面上,随即飞刀去势不减,继续朝着纪嘉泽射去。纪嘉泽怒喝一声,春庭月剑身上的灵力大盛,连带着昊阳真火的熊熊火光,迎着飞刀一剑斩去。
无患子与纪嘉泽激战正酣,而战场的另一端,阿芙蓉与陆掣雷也交上了手。陆掣雷势如破竹般,迎头直接撞入了绸带的攻击范围中,朝着阿芙蓉疾驰而来。阿芙蓉脸色一冷,绸带猛地收紧,层层叠叠缠住陆掣雷的脖颈,手臂与胸腹,随即绸带上一阵灵光闪烁,泛起阵阵粉红色的烟雾,将陆掣雷吞没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