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可是了。”
说罢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到车子的另一侧。
顾怀宣站在马路牙子上,身穿一件墨绿色长大衣,围着厚围巾,没戴帽子,怀里抱着一个纸口袋,看起来就像寒冬里的一颗生得正茂的青松。
宋启同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今天真是多谢贤弟你了,我这实在是无以为报……”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从今天往后,你再敢翘班,我可真能打断你的腿。”
宋启同偷眼观察他的脸色,怀疑他只是嘴硬心软,改换上一副笑脸道:“中午我请客,请你吃顿饭好吗?”
“哈哈哈,那是自然,二位要不要在我这里吃个饭再走?”
“不必。”
二人出了酒馆,重新坐上汽车。
沈孝年一摆手:“稍安勿躁。”
不消片刻,刘七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进屋后先是拍了拍宋启同的肩膀,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行啊,兄弟,认识曾四爷不早说。”
然后又对沈孝年道:“早点说的话也不至于产生这样的误会是不是,哈哈哈哈。”
顾怀宣抬眼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就是那种清唱二黄或是小调。”
他的本意是不愿去那种戏园子,想要找个清雅之所随便听听,但沈孝年误会了,犹豫着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确定要去听?”
顾怀宣有点莫名其妙,他没在天津听过曲儿,不知两地风俗是否有所不同,便犹豫着点了点头。
顾怀宣也笑了:“沈先生今天不忙吗?”
“今日没什么事,你不要叫我沈先生,显得我们生分了,叫我孝年哥就好。”
顾怀宣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好,孝年哥。”
沈孝年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正有一家他经常去的小餐馆,便伸手拉住顾怀宣的手臂:“上周本来想要去找你的,结果手下跟我汇报说有好几家账款催不回来,非得我一家一家上门要,累的我呀,今日可算遇到了贤弟,你就当陪我聊聊天,听我诉诉苦好不好?”
顾怀宣听他居然主动解释了爽约的原因,心里痛快不少,也就不再拿乔,随着他走了。
二人在餐馆里挑那可心的饭菜点了几样,顾怀宣的饭量依旧不小,但是控制着自己不露出馋鬼吃相。沈孝年自觉今天穿得老气横秋,跟年轻漂亮的小弟弟有点不搭,所以格外注重行为举止。一顿饭吃下来,二人都觉得有些累。
沈孝年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只顾独自盯着他微笑,且暗自后悔今日又穿得“老土”了。
没看见这位弟弟的时候,沈孝年也没太想起他,今天忽然见到了,他越看对方越觉得清新脱俗、赏心悦目,简直有了净化心灵的功能。
“你这是要去哪里?”
“哦,原来是老板,既然不是长辈亲属,那你这个小老板就没权利干预我跟他之间的债务。”
沈孝年就知道他是个泼皮无赖,也不想和他纠缠,直接搬出杀手锏:“我记得南市原来在曾四爷手下时可没这么乱,你一个后辈敢放高出四爷两倍的高利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此话一出,那刘七果然惊愕一瞬,迟疑地问:“你和曾四爷什么关系?”
沈孝年走到他面前,先是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微微道:“这么巧。”
顾怀宣从他停车开始就注意到了,也笑了一下:“是啊。”
自从上次沈孝年和他定下“一起出去玩”的约定,他就开始默默等待,一边等待,一边又担心俞兴遥发现,结果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些天,沈孝年半个电话也没打来。他有点怀疑沈孝年在骗他,而且通过他的观察,这人多少有点色迷心窍,会不会只是假意敷衍自己,另一边又在花天酒地。所以刚刚在街上看见沈孝年,顾怀宣的心情一下就复杂起来。
沈孝年偏过头盯着他的脸,还想再奚落他两句,忽然透过对面车窗玻璃看到了一个挺拔秀颀的身影,居然是于宣。
沈孝年不由得心花怒放,登时对宋启同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
“可是……”
刘七站在二楼窗口,一直盯着那两辆黑汽车绝尘而去,目光阴鸷、满腹犹疑。
沈孝年的汽车一直开回了英租界,在一个热闹繁华的路口停下。
“现在去哪儿,是送你回去上班还是送你去吃饭?”
沈孝年皮笑肉不笑道:“那现在可以验票了吗?”
刘七大手一挥:“不必验了,宋老弟的人品我刘某人信得过。”
沈孝年点点头:“那我们就走了,以后你也不要再找他的麻烦。”
沈孝年的脸上慢慢荡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行,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满意。”
沈孝年见他这么乖,心里又生出那种又暖又痒的感觉,甚至想越过桌子在他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两把:“你想去哪里玩?看戏?看话剧?或者去跳舞,唉,我今日穿成这样是跳不成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看着你跳。”
顾怀宣抿了一下嘴唇:“我不会跳舞。我们……去听听曲儿吧。”
沈孝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小曲儿?你说的是哪种?”
及至用餐完毕,沈孝年问道:“小于,你下午有什么事吗?”
顾怀宣摇了摇头:“没事。”
沈孝年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笑道:“那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顾怀宣一抬怀中纸袋:“买了一些水果,正准备回家去。”
沈孝年忍不住又要将双手往袖中揣,揣到一半惊醒过来,改成搓手:“眼看要到中午了,不如跟哥哥去吃顿饭吧。”
顾怀宣见他又露出一种类似色鬼的垂涎姿态,心里有些别扭:“不去了,我回家吃。”
沈孝年从袖筒中抽出捂得粉叨叨的手,翘起大拇指朝后方一指:“今儿跟着我来的人里就有四爷的手下,你们没看见吗?”
刘七不由得后退一步,看他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忽然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听脚步声应该是下楼了。
宋启同连忙走到沈孝年身边:“孝年,不会有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