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没人追问他画画,就好像他被赎回了。周敏一路不曾讲多余哪怕一句话,一路到底——到面试结束,通过。周敏发完这条ins,允许自己立刻点开何普照主页,两人分开两年三个月,何普照只更了一条,一年前,就是那条“女朋友”。
母亲又打给他,问他怎么有这么多钱,又讲了一大串外公近况。周敏等她全部说完,才说:“都是存的。”母亲当他考虑清楚了,敞开说:“无底洞啊。”
周敏把那三块金砖,当中两块,一百万和二十万的,依照证书,回卖给珠宝行了,再转账给周母,就把手机关了。晚秋的阳光明明薄薄的,他却受着煎熬烈火燎烤,就好像他的皮囊翻了个面儿晾晒。
他不仅没做到给何普照钱,反而用了何的钱。从前的日子不能更像是赊来的。他咬牙不看从那百来万留下的十万,眼泪生生逼出来,还好是黑夜,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周敏像是从来没有这么好好哭过,泪湿了半个枕头,还是毫无哭声许久,眼泪倒流回嗓,又辣肺,才传来一阵咳嗽声。前路难望,后路不堪回首,这间隙里,他还是得靠这个存款流水办签证。
“妈妈已经吃咸菜面条好久了,能省一点,就可以给你外公多打一针,那种让他比较舒服的针——”周母泣不成声,她哭得极难看,鼻涕往嘴巴里流,在娘家都是不哭的,一哭气哭散了。
周敏吞了吞口水,外公,好遥远的人,外公比较疼周母姐姐的孩子,周母以前抱怨过,姐姐家比自己家有钱,爸爸就偏心。他眨了眨眼,说:“我还有点钱——妈,你需要多少钱?”
周母哭意稍止,吸了一口气,咳嗽起来,想起此行目的,声音不自觉放大说“妈不要你的钱,你能有多少钱,保住自己差不多了。”
再从卫生间出来,又像换了个人了,周敏脸带着一点水汽的红,逐渐消退,白灯底下,只嘴唇红红。不该想普照的时候不会想。只有在阶段性实现计划,才可以想。这般收放自如的,持续下去,也不失为一种死马活马的化解。
周母一去就是几个月,再次和周敏说上话,还是打电话给周敏班主任,才立刻联系到周敏。彼时高三才开始,周母在电话里要他回家一趟。周敏没问,以为家里知道艺术生的事情,但是他还准备出国,不是早骂过了。他还了手机回班上,课本纸笔收好,隔壁桌问他去哪里,周敏两手空空走说:“家里有事。”
周母电话里只说,有事和他商量。周敏走回家,近一年没住家里,换鞋一抬眼,心头一跳,电视没有了,空出一整块白墙壁。周母坐沙发上,身边一个行李箱。周敏环顾,发现整个视野,只有这张他出生就有的沙发了。
高三寒假,那年过年前,外公出殡,葬在周敏小时候画的山上。冬天,大人们赶着黄牛车,黄牛车上黑木棺,叮铃,叮铃,牛车上铃铛响。老妇人跟在后面哭,一路上山了。周敏没有去,所有孩子都不允许去。
来年春天,人死了,周父母注意周敏的升学。周母要去周敏那儿给他做三餐,开始细究从天而降的百万。周敏之前和他说要退也没地方退。真正和儿子面对面了,儿子好平静,说:“你就当是欠的吧,放心,我没卖器官。你回去吧,我机票买好了——你就当作在国外打工吧。”
周父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模样着实累得不轻,本来就显老,又老了十岁。他好像有点怵周敏,嗓子哑哑的,气势撑着:“——你没做不正当的事情就好。你也不像是那种人。”
“妈找你是想说,这个房子,退租了,爸爸以后不会经常回这里,至少好几年,回来也住旅馆。妈妈住老家,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你听妈一句劝,家里欠外面一百多万,好几年都帮不了你,你不要学画了,你现在成绩也好了,听妈话,好好考重本,学费又低,你也不用···”
周敏抬了抬手肘,疑心躯体都咯吱咯吱,他僵硬地站起来,和母亲说让他想想。不过几百米,他回到小出租屋,打开手机,脑子木木的,他先转了四万,留着十万在算。
没想母亲大喜过望,很快电话过来说,儿子真的长大了。又说让他留足吃饭钱。周敏这下完全听懂了,他把剩下十万全部转过去了。那几天,他好像活在云端,而非泥底。他感觉亲情不是负担,他不清楚啊,父母恩重如山,为什么他感觉轻飘飘的。
周母才开口:“能卖的都卖了。”她一时太多话想说,不知当说哪一句,于是说:“你也要高考了,妈妈——本来不准备和你说。我还打算呢,攒钱支持你一下,不用你爸爸的钱,我的钱支持你学画,我知道你不会听你爸的。你赚钱又辛苦——我有次十点多去找你,你都不在。”周母眼泪已经出来了,她着实不错的五官,岁月揉皱的肌肤,打散眼泪。
“你外公抢救两次,一直住院,不光我的钱,我们家的钱已经拿出来了。你爸爸在老家不还有个房贷么?还了这个月没下个月,家里能挤的钱都挤出来了,房子也卖了,能接的钱也借了。”
“我和你爸爸,本来都不想和你讲这个,你爸爸已经在跑长途了。你外公上个月情况好转了,能吃了,这个月又急速恶化,这下恐怕真的不行了。我们做子女的呢,想着爸抢救次数是有限的,为什么不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