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父亲进了门,来看母亲的最后一眼,然后母亲告诉自己,自己一直以来尊敬的救命恩人文哥,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厌恶痛恨的父亲,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往上爬的目的,一个都达不到了。
他拿着刀子对着文哥,可还没砍下去,就被人制住了,他在挣扎里,听到一句“对不起”。
他静静看着那个摄像头,就像看着顾锋的眼睛,启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求你了,放了我吧。”江城的目光有些苍凉——多么讽刺啊,曾经那么想去到他身边,现在却只想逃。
顾锋在陈越的吵闹声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他心中一震,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此时江城的眼睛太让人无法直视,即使知道他看不见自己,顾锋还是错开了眼,阖上眼睛,又睁开,顾锋再看了一眼江城,他还是跟刚才一样,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
于是,手指滑动,拉下显示栏,点下红色的圆圈:最强档。
只能是顾锋了。
等人走了,门又被关上,江城转头在视线内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那个针孔摄像头。
跟床板一个颜色,不仔细找看不出来。
被发现了。
监控是今天早上才安的,在床上面一层的床底,和床底一样的黑色,此时正对着被关在下面一层的江城。
其实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只是今天用不到。
都想拥有。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向文哥提出想退出,文哥没说不答应,只说再等一年,就可以了。
于是他这半年任性妄为,就等着早早被踢出去。
没想到这一次小叛徒带着重要东西跑了,自己追查下去,发现东西已经移交到他哥哥手上了,而小叛徒的哥哥,居然就是当初求而不得的初恋。
“顾锋,东西问出来没有?三角洲这一带的交易尤其重要,要是证物到了仇家手里,那这一片的所有交易就都要终止,线路全部撤换,这损失,我们承担不起。”陈越坐在对面,看顾锋还在看手机,提醒他抓紧时间办事。
顾锋看输液瓶快没有了,按下远程操控的暂停键,给守在江城门外的人发了消息:进去换药。
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顾锋看也不看陈越,朝着右上方的文哥汇报进展:“东西还没交出来,不过人在我手上,所以就算我们拿不到,其他的人也休想拿到。”
一句“对不起”,毁掉了母亲的青春和健康,毁掉了自己的童年和快乐,一句“对不起”,就想让往事烟消云散,就想让自己与痛恨的人握手言和。
原来,文哥这样的人,也会有天真的时候。
后来他性情大变,变得乖张暴戾,做事心狠手辣,倒成了不少生意,揪出不少叛徒,地位也节节高升,阴差阳错地达到了之前的目的。
看着屏幕中江城表情突然变化的脸,顾锋觉得这样比刚才好看多了,自己心情也好些了,于是又开始明里暗里地讽刺陈越。
在这个帮派里,从前他做事做人小心翼翼,想往上爬,想坐上高位指挥人,可自从半年前他从濒死的母亲口中知道自己是老大文哥的私生子后,他就突然觉得一切没意思了。
他本想在帮派里出人头地,好让母亲不再那么劳累,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最好能找到父亲,让他跪在母亲面前道歉,然后杀了他。
想着刚才自己的样子或许已全被顾锋看完,江城觉得心头微寒。
我们竟走到这个地步了。江城想着,现在的自己,像是顾锋的一个玩物。
少年时的悸动,少年时的遗憾,经过时间腐蚀,变了质,令人恶心。
江城是怎么发现的?
顾锋按下暂停键时江城神智已经迷乱了,此时突然停下,他困惑地睁开眼睛,却听见门处传来声音,在外面守着的人进来换药。
江城侧过脸不看他,平复着喘息,混乱的大脑开始思考,想着停下的时间和人进门的时间太过巧合,倒像是——有人在控制着,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那副样子。
他在这时出现,像是为自己这极端无聊的时间里,添了一抹光彩。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这么喜欢他——哪怕自己曾经被拒绝得那般坚决,那般难堪。
而今,这人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中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文哥点头,陈越气不过顾锋对自己的态度,笑着说道,“文哥,既然阿锋问不出来,不如把人交给我,招数使尽,不信他撑得住不老实交代。”
“呵,想从我手里抢人,你想想后果。”顾锋终于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重新拿起手机看。
屏幕里的江城,也正抬头看着监控,仿若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