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雅光吃着三明治,忽然发现午餐肉上加了一片紫菜:“坤,你还放了紫菜啊。”
“啊,是的,紫菜对身体比较好嘛,味道怎么样?还不坏吧。”
青山雅光笑了,道:“加了紫菜,午餐肉也显得清爽许多,不那么腻了。”
听了这句话,自己凭了长姐的威严,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而昨天见了林静之的面,自己才知道,林静之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是一个僵化古板的人,而是为人端庄文雅,谈吐有致,而且几年抗战之中一直是做军医,那种磨砺出来的气度让自己显得简直就像小女孩一样,虽然自己已经为人母,本来应该是成熟的了。
而且林静之淡淡的话语让自己更加有一种受到欺骗的感觉:“雁飞,纵然当年是两家长辈的引介,但是我们也是说过话写过信的,虽然不像后来的年轻人那样摩登,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然而却也是交换过图书的,我是情愿的,当时想来你也是的。事到如今,我也不说什么,只是你今后要好自为之,一之谓甚,其可再乎?”
家里知道这件事后,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父亲怒不可遏:“现时青年,口口声声标榜爱情,试问,爱情又是何物?这在未婚男女之间犹有可说,而有室之人,侈谈爱情,便是逾矩了。试问为了自身的所谓解放和幸福,抛弃了原配,何曾为原配的幸福着想?先贤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话当不属封建思想吧?建筑在她人痛苦之上的幸福,有什么荣耀,有什么光彩?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罗成基养女教女这么多年,居然教出了一个不顾道德的人。还有那个郑雁飞,一个当先生的不讲师德,勾引女学生,最为可恨,我要去学校告他。”
当时自己因为爱情,勇气无比强大,反对道:“父亲,你不过是因为郑先生一身清贫,所以嫌弃他,况且先生是个诚实的人,家里的事情从没有隐瞒,你不能这样对待先生。”
父亲重重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你这是‘破除阶级’的宣传看得多了吗?为了打破阶级,所以一定要找一个穷书生来表现你的风骨?莫非那些革命理论,都是要用婚姻来完成的吗?这个人我曾经见过,他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难有大的成就,又因为用情不专,所以停妻再娶,是一个无才无德之人。不要说是这样一个人,纵然他家财万贯,还是个名满天下的宗师,要离弃并无过失的原配,我也不能让你去帮助他做这样的事情,我宁愿你终身不嫁,也绝不能做这样败德的事。从无隐瞒,嘿嘿,他倒是‘巧诈不如拙诚’。”
当时自己一听,便哈哈笑了起来,脑子里瞬间想到的是,我们也是“国民革命军”啊。
许碧薇见他发笑,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又说了两句:“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就知道搞这些事情,也是个不长进的。‘先进国民’整天搞学生运动,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自己不敢出面,有什么事情都撺掇着学生来干,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借着这个由头换老婆呢。”
由于工作性质与个人天性的原因,许碧薇向来是个内敛的人,很少袒露心声,这一次算是说话说得多的,大概是因为反正也不是军事政治情报,而且又事关同性,所以就不再隐藏吧。
“才二十几岁啊,实在是太年轻了。”所以涉世未深,居然一脚掺和到这样复杂的关系之中来。
何坤带了些嘲讽的味道说:“当年刚刚十七岁,正在女校读书,就遇到了那位异乡漂泊的才子,女学生想来是看那些自由浪漫的书看得多了,五四时代的风潮在她心中还没有过去,于是就冲破阻力,与这样一个沧桑而又忧伤的男子在一起。人啊,即使只是相差一岁,也会显得单纯许多,更何况这位密斯脱郑比密斯罗大了十几岁,于是一头就撞了上去,如同飞虫撞到蛛网上一样,要反封建、自由恋爱,不顾家里的劝阻,排除万难与这位忧郁王子在一起。其实她家先生倒也是诚实的,早就告知过说之前是有原配的,而且还有了孩子,可是也不知郑雁飞是许给她什么希望,让她相信自己的爱能够战胜一切,连孩子都生了下来,如今跟着自家先生来到长沙见大太太,也不知在茶楼里都说了些什么。”
青山雅光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简直有一点目瞪口呆:“坤,你怎么知道这许多事情?今天见了林医生了?”
何坤连连点头:“我看到西方人有用金枪鱼做三明治的,金枪鱼罐头不是很好找,我就想或许用紫菜也是一样的。”
青山雅光不住地笑,这份三明治可以说是中日美三国合作的吧?
郑雁飞那时全没了平时在自己面前倾诉衷情时候的无奈伤感,满面羞惭地说:“静之,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辩解什么,都是这可恨的战争。”
听了他这样的话,林静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自己,虽然没有说话,又是初次相见,然而罗梦茵当时却离奇地感知到林静之心中的话:“我知道每个人能够坚守的程度都是不同的,不过你也不必把责任都推到战争头上,莫非这也要责备日本人吗?倘若没有战争,就不会发生这样的多情变故吗?”
每当想到这里,罗梦茵就感觉心中仿佛针扎似地难受,然而现在一切却都已经晚了。
母亲也劝说道:“虽然现在比起过去,民风是开化多了,然而那些失婚的女子,仍不免遭人非议,郑先生的原配夫人,我们也不了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倘若是新女性倒也罢了,但若是旧式的女子,受了这样的打击,那是很难以承受的,在这世上,女人总是比男人更艰难。”
然而自己那时一腔烈焰,却全然听不进去,昂然道:“她即使万分痛苦,也是旧制度旧文化带给她的,难道为了她的幸福,就要让雁飞先生成为祭坛上的牺牲?这些责任都要由雁飞先生承担吗?”
当时父亲捂着胸口,简直要昏了过去,母亲也连声叹息,自己的妹妹梦梵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的姐姐啊,你就是太年轻。”
此时的郑宅内,罗梦茵刚在脸盆里洗了脸,正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从昨天在茶楼里见过林静之,自己的眼泪就没有停过,连蜜丝佛陀的粉底都遮掩不住,回想前事简直好像梦一样。
当年初见郑雁飞,他是自己学校的先生,国文讲得极好,一袭青衫站在台上,因为是流亡到这里,容色间总是显得有一点落寞和憔悴,自己经常向他请教课业,有的时候也说一些家里的事情。
这时雁飞先生就会讲起自己那如今不知在哪里的妻儿,满怀牵挂,是一个重情义的好男子,纵然他与妻子没有太多的交流,很少共同语言,但雁飞先生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即使双方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责任还在,这让他更显凄凉,于是慢慢地,自己的心就逐步沦陷,所有的情感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何坤露出牙齿笑道:“不是的,午饭是与许专员一起吃的。”
无所不知的军统情报员啊!
何坤还记得今天中午许碧薇和自己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最恨那些成天革命革命的人,到底什么是她们的革命?不是煽动学生上街造乱,就是鼓吹什么自由恋爱,教唆着无知的青年辱骂家庭,这也腐朽那也腐朽,双亲给安排的婚事是包办,要反抗,良人一定要自己找,那就找嘛,结果找了这样一个有老婆的,原来革命革命,革的是大太太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