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夙西一只手轻轻的分开叶鹤霖的嘴唇,将受伤的那只胳膊抬起,流着血的手腕伤口处对着他的嘴唇,让血液缓缓流进叶鹤霖的口腔之中,带着丝最后期盼和愿望的小声道。
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用尽自己的生命和躯体去交换,只要叶鹤霖可以活着,千夙西便都会心甘情愿的去做,去恳求祈祷上苍。
叶鹤霖在身体如刀割剑劈般的疼痛中察觉出口中一股温热的东西涌入,淡淡的铁锈味,腥甜气息,挣扎着眼眸半张,发现千夙西竟是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忙扭着头以躲避少年的血液进入口腔,同时扯着自己的衣服要去按住那伤口,可他已经被蛊毒侵蚀身体太久,连说话都十分困难,更别说去推开千夙西了,只能断续的低声拒绝道:“……夙西……我的小傻子……不要伤害自己……听话……听话,把手拿开……你好好的活着……”
一直从叶鹤霖唇角溢出。
泪,比血更多。
从千夙西绝望无助的眼中滑落。
叶鹤霖痛苦至极的闭着眼,一只手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衣衫,由于难以承受的痛苦和体内的折磨,衣物很快又被抓挠的破烂不堪,凌乱的耷拉着,嘴角也由于咳嗽和干呕,溢出了血迹斑斑,下巴上更是一大片暗红色血渍。
千夙西看着那明明暗暗的血迹,运转身体中的内力,却已经是所剩无几了,仿佛干涸贫瘠的细小水流,再也帮不了叶鹤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被剜去一般的疼痛,只能笨拙的抬起手,拿袖子去擦怀里人唇边的血迹。
干了太久的血迹擦不掉,袖口上也有千夙西自己擦拭过的泪水痕迹,与叶鹤霖新呕出的血液混在一起,流淌鲜艳的更加狰狞可怕。
两个不懂事的幼稚孩童,手牵着手,肩贴着肩的走过大街小巷,踏遍陌生的山河风景,互相鼓励着对方,一起走的更远,活的更开心。
青翠欲滴,光影变幻的绿叶与树荫中站着高高瘦瘦的叶鹤霖,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轻声的发出询问,向他温柔伸手,细心的照顾保护,之后,便一直牵着他的手,再也没有放开过。
灯影昏暗,蜡烛的黄色火焰摇摇欲坠的寂静深夜里,他因为贪玩,在水下摸鱼捉虾,闹腾了很久,因此受了凉,生了一场大病,是叶鹤霖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好几夜的不闭眼,浸了冰水的布巾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只要一被滚烫的体温熨热便立马换上新的,熬好药粥,边说笑话边一口一口的喂给他,直至痊愈。
一丝一毫的踪影也无。
但千夙西的心里在极度的绝望悲伤之后又生出了新的期盼和念头,或许叶鹤霖那晚只是碰巧遇到了什么人,撞见了什么事,或许只是一时来不及告别就匆匆离开了,最后并没有蛊毒发作而死,只是因故被困在某个地方,不然怎么可能会连尸体都不肯留给他。
他得活着,听叶鹤霖的话好好的活下去,不管未来是怎样,不管焚勾教的训练和驱使是多么无情残酷,不管执行任务时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和危机,都要活着等待再见到叶鹤霖的那一天。
天下间的一切美好事物和剩余的人生轨迹瞬间失去了意义和希望,堕入最深最幽暗的寒心的冰谷极渊。
待到天黑透时千夙西才一个人步履沉重的回到焚勾教,随便的吃些食物裹腹,和衣而睡,休息上一晚,第二日天未亮又早早的醒来,继续寻找。
乱葬岗周围枯地野林十几里,甚至是那一整座山,都被千夙西翻透找遍了,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茫茫然的在乱葬岗及周围的山坡野地上,寻找了整整一日,心如刀割,失魂落魄,行尸走肉一般,不知时间流逝,不觉饥饿疲惫。
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一步又一步。
叶鹤霖也早已经失去了意识,头紧紧的挨着千夙西的脖颈。
两个人一同沉睡在黑暗的夜里。
只有彼此。
黑暗,死亡一般的黑暗。
寂静,虚无荒凉的寂静。
风很冷,也很大,鬼哭狼嚎般的,呼呼的刮过人脸庞,乱葬岗上阴森可怖,更显压抑和惊骇,仿佛人间的地狱,可让千夙西心悸害怕的并不是这些,他听着叶鹤霖的呼吸声,抱着怀里人的身体,摸着叶鹤霖的脸颊和嘴唇,血液已经是以很慢的速度流入人口腔之中。
叶鹤霖无法再继续幸运的拥有,但他希望千夙西可以活下去,可以带着他的希望和感情活下去。
“……我只有你了……鹤霖哥哥……夙西只有你了……哥哥……我不要你死……”
千夙西知道叶鹤霖此时的身体虚弱,蛊毒发作时的摧毁人神智的痛苦,不再继续压着他的肩膀,反而是将叶鹤霖重新扶起,抱紧在怀里,如幼时叶鹤霖抱着他轻声安抚一般,拿掌心紧贴着怀中人的手腕,往他体内源源不断的传送内力,希望可以暂时压制住叶鹤霖体内的蛊毒,减缓他的痛苦和煎熬。
千夙西一直无助脆弱的摇着头,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低声啜泣落泪,不顾一切的叫着叶鹤霖的名字,乞求祈祷,暗自许愿发誓,希望他可以不要承受这份疼痛和死亡,泣不成声,哀痛绝望,紧紧的抱着叶鹤霖,一刻也不肯松开放手的搂着固定住他的脑袋和下巴,将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和流出的暗红色血液对着叶鹤霖的嘴唇,流入他的口腔,流入四肢和身体,让那载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液体可以让叶鹤霖多停留在世间一会儿,或者只是帮他舒缓些痛苦也好。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
日头落下去之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月亮的影子一丁点也瞧不见,繁星也隐藏在了夜幕之后。
一场无法胜出的与死亡和命运的较量,只能眼睁睁的等待着,陪伴着叶鹤霖走向毁灭和虚无。
千夙西却不会甘心认命的接受现实,叶鹤霖对他而言早已是一切,是比命运更让人无法放弃的存在,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坚决和锐气,又极快的想出了新的救人的主意,伸出手往下一探,便从自己腰间取了把短小锋利的匕首出来,一言不发,毫不迟疑的朝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割出了一道极深,却并不会立刻失血而死的口子。
“哥哥,试试我的血,我之前吃过解药的,或许会有用。”
千夙西便将自己的哭泣声止住,只悲痛无声的落下泪来,沾上自己的一点点涎液,将袖口的干净处打湿,轻柔的在叶鹤霖唇角擦拭,小心翼翼的扶着男人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不停的低声鼓励,又或者是哀求挽留,倾诉情意。
他的眼泪,滚烫,晶莹,成串不停的,宛若一粒粒透明的珍珠,落在叶鹤霖脸颊处,衣襟上。
血,似乎擦不净。
飘着花朵和暗香浮动的大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秘密山坡上,叶鹤霖第一次表明坦诚心意,低下头吻了他,说着缠绵暧昧的话语,一声又一声的重复大喊着喜欢他,要永远永远都陪着他,将父母去世后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葫芦玉坠取下,上面已经不知何时刻好了千夙西的姓,再珍而重之的挂到他脖颈上,两人拥抱着接吻,互诉衷肠,回应爱意,当做定情约定的信物。
而千夙西,那个时候只是激动至极的笑着,开心快乐的接受了礼物,热情默契的青涩的回吻着,抱着叶鹤霖让人将他举起,在山坡上欢快的转着圈接吻,等着回来以后再回赠给叶鹤霖一份同样贵重,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出的新奇礼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内力从手腕间传送给叶鹤霖,从千夙西的身体里流出,带走他的体力和精气神,也承载着他的小小祈求,却无济于事,丁点的作用都不起。
在那次变故之后,千夙西并没有与焚勾教掌事的头子发生任何的冲突,控制他生命的解药仍然是在别人手里,只是性情大变,不再如以前一般多言外向了,奉命外出完成任务时,冷漠无情,决断果敢,剑出必沾血,平日里便一个人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孑然一身的吃饭生活,成了暗夜和死亡的幽灵,一把只为了活下去的彻底的杀人工具。
千夙西抱着那一点点几乎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安慰劝导自己的叶鹤霖仍旧活着的想法,又明明知道如此的等待是无果的,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像他在那棵树上等了不知道有多久,永没有机会再见的父母,可是他又不得不抱着微弱的心愿,给自己卑微苟且的活下去的支持和力量,祈祷着,期盼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幻想着两个人重逢的日子。
可叶鹤霖仍然不见踪影,连尸体都无法找到,就突然凭空消失了。
如此几乎荒废训练和执行任务,日日被训斥责骂的过了一个月,直到下一次十五日领取解药的时候,千夙西都一言不发,日日去山上寻找叶鹤霖的踪迹,不论死活,如离魂失智之人,只知道不顾疲惫和结果的重复的做着一件事,累了便一个人去他们以前常去的矮坡的大树下,枯坐着发呆彷徨上许久。
可终究是再也找不到叶鹤霖了。
寻找着。
眼泪被风吹干,又不停的滑落。
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第二日,千夙西在迷茫困乏和饥饿疲惫中肩膀动了动,却突然觉得怀中一空,便立马受惊清醒了过来,但叶鹤霖已经不见了,只有他的手腕上简易的缠着一道布带,止住了血液往外流出,伤口闷闷的一阵阵传来刺痛。
那是叶鹤霖身上的衣物碎片。
千夙西急忙慌乱的站起身,丢了魂魄一般的四顾张望,焦急恐惧的寻找着,在山沟里没有方向和目的的奔走,大声叫喊着叶鹤霖的名字,却只有自己的回声和乌鸦不停的哀鸣。
叶鹤霖已经半昏睡半清醒了很久,用尽全身的力量抵御着蛊毒的腐蚀和折磨,说不出来一句话,连呼吸也逐渐的微弱缓慢,却一直捏着千夙西的一只手心,抓紧了给予心上人安慰和力量。
千夙西的力量和神智随着体内血液不断的流出而消失,从一开始的喷薄而出的热流到现在的细弱的干涸般的血水,需得按着小臂不断压挤,当做救命的稻草送入叶鹤霖口腔之中。
他的面色愈发苍白无力,眉头痛苦的紧紧皱缩,唇色脸颊也染上死气沉沉的灰白暗沉,额头上因为内力不济和血液流失而浮起一层又一层的汗珠,抬起抵在叶鹤霖唇边的手腕也痉挛颤抖着,进而抱着怀里人昏死了过去。
叶鹤霖感觉到千夙西徒劳无功的努力,颤抖着肩膀和手臂想躲开,却奈何早已被蛊毒折磨了太久,力量尽失,只能任由千夙西抱着他,一边低语,一边将内力不停的耗费在他身上。
千夙西额头缓缓冒出汗滴,因着内力的急剧流失,眼前出现了白色的亮光,跳动的暗影,仿佛看见了斑驳陆离的记忆中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他与叶鹤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