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不是呢?他要让韩郎把自己背叛的证明留下来?他做不到。
安柳在肚子上摸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决定——回韩府吧,回去看看韩郎……
离天楼到韩府的路程并不长,生生被他走出了千里行程的感觉。安柳和以往一样,准备从竹林那边的墙翻出去,可两个仆人间的对话,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韩彬蔚来到韩老爷的书房,桌上还摆着那些女子的画像,他随便撩起一卷打开,又嗤笑着扔到一旁。他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他的柳儿了,想至此,韩彬蔚摸到左胸,感受那有规律的跳动。
他本是披着人皮的恶鬼,誓将还在世间的仇人一同拖入地狱,是那一无所知蹦进他怀中的小兔子,让他重新有了身为人的感知。柳儿,他从唇齿间吐出这缠绵的两个字:你很快,就能如愿嫁给韩郎了。
离天楼,安柳稍稍转醒,小腹处隐隐的痛感赶跑瞌睡,他回想起之前在餐桌上的一些不愉快,心中打了个突——他会不会……有了……
韩彬蔚成了胜出的人蛊,继承楼主只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窝匪徒,把他们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来,煮熟了塞他们口中。他听着身后的惨叫走出去,在烈日下微微眯眼。
还有韩府呢,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韩彬蔚把自己从回忆中拔出,用勺子搅动碗中浊液,语气轻松,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哇——娘——我要娘——”他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孩子,突遭变故,失去至亲,在危机解除时自热难以抑制情绪。
“唉……别……别哭了……”少年手忙脚乱,又是擦眼泪又是递食物的,好容易止住他的眼泪。
少年总算松了口气,看韩彬蔚虽然还在抽抽噎噎的,但也平复情绪,小心翼翼地问:“要不,你先跟着我?”
“宝宝,宝宝乖一些……”安柳擦干眼泪,起身再回头深深望了眼着牵连他爱憎的地方,默默转身离去。
侍女渐行渐远,安柳却得到当头一棒,把他的世界砸得粉碎。
韩郎要……娶亲了。他恍恍惚惚,脑海被这一件事填满。
也是,凭韩郎的家室,一定会有位温柔持家的妻子,育有二三子嗣,最后颐养天年。而不是和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异族人厮混,最后落得个前途尽毁的下场。
他不能浪费母亲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逃,必须得逃……
血腥味填满咽喉,他能感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为自己要倒在这了。
白影蹁跹而过,有如飞鸿踏雪,刀光剑影间,追赶韩彬蔚的恶匪倒在地上,失去声息。而韩彬蔚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侠客的身影,便一头栽进雪堆……
“大少爷难得想开要娶亲,不知哪家姑娘能配得上他哦。”
“听说是为了给老爷夫人冲冲喜。虽然还不知道未来少夫人是什么样,但少爷对她可真好,亲自采办成亲用品。”
“我还听说少爷要在成亲那天摆上流水席,让全城的百姓都能参与呢!往后大家说起来,也能知道少爷有多疼爱少夫人……”
安柳按在自己脉上,那流畅有力的滑脉差点把他惊得跌到地上。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有的?是谁的?辛九还是韩郎?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安柳抱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被离天楼掠走之后哪次不是同天都另两人发生关系?这个孩子只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是韩郎的,可就是这二分之一,让他无法做出抉择。
“我本来不想留您到现在的,但您一死,我就得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娶亲,我怎么舍得让他等那么久呢?”韩彬蔚坐在韩父身边,撩起袖子剪去烛花,“我已经在准备娶亲事宜了,刚好给您冲喜,让你看看儿媳妇什么模样。”
韩父眼睛瞪得浑圆,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韩彬蔚看着床上这副苟延残喘的躯体,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他像是在和什么特别恶心的东西同处一室,再多停留一下就浑身难受。
他顺手把被子掩上,走到门边,回头说道:“您和夫人就好好等着喝媳妇茶吧。”
韩彬蔚答应了他,少年高兴得很,捧着韩彬蔚柔嫩的脸颊搓圆揉扁,笑着说我又徒弟了!
少年教他武功,给他隐藏行踪,他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找不到一点盼头。忽然有一天,少年也不见了,他被抓进离天楼,摸骨的人发现他根骨极佳,归入当时作为楼主备选的辛字辈。
楼主的选拔是最残酷的,师父教授功法,定时试炼,没有通过的只有喂野兽巨蟒一条道,最后将他们投入一处洞穴,让他们自相残杀,直至只有一个人走出。
可他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啊……大滴大滴的泪珠打在衣裳上,洇开一片深痕。安柳蹲在墙角,独自忍受心脏快要裂开的剧痛。
明明一切已经开始好转了,韩郎态度温和,辛九也放了他……难道他和韩郎,注定有缘无分吗?
腹中的孩子似乎知道母亲情绪的低落,也不安地扭动着。他捂着腹部,不过是不是韩郎的,他也只有这一个念想了。
再睁开眼,他已经在一个山洞里,燃烧的柴堆噼里啪啦地响着,驱赶满身寒气。
“你……还好吗?”说话的人语气温和,他转头,看见昏迷前眼前的那身白衣。救了他的人年纪也不大,十六七的样子,面容俊秀,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韩彬蔚盯着他看了会,忽然瘪起嘴,眼睛蓄满泪珠,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