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吉进了暖阁，一跨入内室便看见一尊沿鎏金珐琅蟒龙兽头香炉，正不断喷出沁人心脾的淡白色烟气，临窗的暖炕上铺着织金厚毡，小炕桌上摆着些书籍茶具等物，桌角又有折枝老梅插在一只錾花青瓷瓶里，李建元盘膝坐着，穿着家常的黑缎麒麟袍，腰间束了石青的缠枝莲纹、美玉点饰的腰带，上面挂了一块以五彩丝线缠的同心羊脂玉佩，明明是马上就要大婚娶王妃的人，李建元的神色却丝毫不见喜悦开怀的味道，依旧是那副淡然平静的模样，偏生五官还带着几分肃然清冷气质，组合起来就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寡欲之态。

此时李建元也看到了进来的李凤吉，面貌还有少年痕迹的李凤吉身材高大挺拔，阔肩长腿，身姿如标枪般挺立，步履轻捷稳重，典型的纠纠武人做派，然而那轩昂的眉宇间却流露出一派雍容贵气，再加上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就显得十分倜傥撩人，令李建元古井无波的心底也忍不住微微一动，泛起淡淡的涟漪。

李凤吉由着丫鬟脱了身上的石青缂丝面貂皮大氅，露出里面的天马风毛坎肩，腰间束着一条紫金如意带，越发显得腰身劲窄，他偏身坐在李建元对面的炕沿上，丫鬟蹲身为他脱了皮靴，李凤吉这才盘腿做好，拿起侍儿奉上的热姜茶喝了一口，神情轻松，欣然笑道：“大哥既然叫了弟弟来吃饭喝酒，那就赶紧上菜吧，就为了晚上这一顿，本王可是连午饭都没舍得多吃，眼下正饿得紧呢。”

“母妃。”李建元一抬手，打断了嵯峨滢的话，类似的说辞被嵯峨滢用来挤兑逼迫他无数次了，李建元是真觉得有点厌烦了，也由衷地倦怠了，他用手捏着眉心，冷玉般的脸孔上没有丝毫表情，眉宇间却不由自主地带出几分复杂，“母妃，这世上的任何情分都是有限的，总有消磨光的时候，本王与嵯峨氏之间是这样，本王……与母妃之间，也是如此。”

嵯峨滢怔了一下，片刻，才算是回过味儿来，顿时脸色变了，如果说之前的态度还是有着表演的成分，是想要拿捏李建元，但现在，就是真的变色了，一时嵯峨滢竟是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一字一句道：“建元，你竟对娘说出这样的话……”

李建元眼底迅速闪过一抹黯然的幽色，他注视着嵯峨滢，缓缓道：“母妃，儿子说的难道不对？”

嵯峨滢沉着脸，语气迫人地说道，她脸上神色不善，但即便如此，她的美貌也依旧毋庸置疑，宛若明珠美玉熠熠生辉。

“本王自然不怕。”身披狐氅，仪容峻丽无匹的秦王李建元神色淡淡，他端坐着，手边的茶兀自冒着热气，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嵯峨滢，身体略略前倾，似乎打算起身，“那就这样吧，本王就不多说了，还有很多事要忙……总之此事是行不通的，母妃还是不必浪费时间了，本王的性子一向如此，母妃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李建元，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对亲娘该有的态度？！”

李凤吉眼形风流，瞳仁漆黑，明明严肃起来的时候是很有威慑力的，但眼下一副笑模样，就说不出的勾人了，李建元看见他笑着，那带着几分慵懒恣意的笑容令李建元略略恍惚，随即不动声色地收敛心神，道：“自然都已经备好了，四弟只管放开了吃，总不至于吃穷了本王这秦王府。”

当下膳食很快就送了过来，将一张矮脚四方大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只小铜锅里正冒着白气，是刚刚炖好的一锅野鸡崽子鱼头豆腐汤，细白如腻脂般的豆腐在汤里面沸滚着，又有一尊热锅里是燕窝鸡糕酒炖鸭子，旁边略小一个火锅是炖羊杂，另有一盘白亮白亮的鱿鱼片拌着青椒，刚刚出锅，还在丝丝作响，其他鹿尾攒盘、茉莉鸡脯、醋椒鱼皮、罗汉大虾、清汤柳叶燕菜、熏肘花小肚、凉拌木耳苦瓜诸种，林林总总高低错落，不一而足，满屋都是热香四溢，炕下还有烫好的酒正放在热水里温着，两个侍儿在旁边等着伺候酒水。

李凤吉不禁笑道：“还是大哥知道本王，这天气就该实实在在地配上几样菜慢慢吃酒，那些花里胡哨的菜色都是虚花样，吃着也不踏实。”

嵯峨滢听得心里宛若刀绞一般，嘴唇嗫嚅几下，又有些默然，既气恼娘家人不争气，又恨唯一的儿子与自己不贴心，半晌，才微微别过头去，不说话，一手按着心口，眼中泛起雾气，却在眼眶里将落不落，此情此景，李建元看着，却无动于衷，他幼年与少年的这段时期，第一次见到母亲这个样子的时候觉得心疼，觉得自己不够孝顺，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过太多次了，早已经对这一切做到了波澜不惊，他注视了嵯峨滢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道：“本王有事先走了，母妃保重身体。”说完，就干脆利落地大步走了出去。

嵯峨滢猛地扭头去看，就见儿子高大修长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视线中，一时间嵯峨滢心底苦涩酸痛难当，不知该怨谁恨谁，她怔怔坐着，眼泪终于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晚间，秦王府。

嵯峨滢被李建元这么一顶，当即气了个倒仰，她看着儿子冷淡的脸，猛地一拍桌子，玉容含怒，恼道：“本宫知道，你一向就嫌弃你的外家，嫌弃本宫，可你不要忘了，你是本宫生的，身子里留着嵯峨氏的血！”

李建元心下冷然，换了旁人，面对这么多年以来的烦闷，心里边压着的那股子火气早就忍不住爆发出来了，但李建元脸上却不显，只淡淡说道：“本王自然不会忘，若非如此，母妃以为嵯峨氏从前许多的腌臜事又是谁帮忙抹平的？嵯峨氏不是省油的灯，本王当初帮他们不少了，也算仁至义尽了，母妃与其总让本王帮他们，倒不如叫他们消停些，才是正理。”

嵯峨滢脸上一冷，恼羞成怒道：“呵……本宫知道，你如今有了好媳妇，有了得力的岳家，没多大本事的外家自然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