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凌丹铜皮铁骨,好奇大过了疼痛,眼睛瞪得溜圆,很小声地拖长气音:“你不是……阳痿吗?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失恋啦?”
周谡对刘凌丹的愚不可及体会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快要与刘中尉感同身受了。根本懒得纠正,一本正经地愚弄他:“阳痿就不能恋爱吗?”
“这……这……”刘凌丹重情重义地焦虑起来,来回走动,一拍手掌,说:“要不然问问卫老板吧!说不定是心理因素呢?你不要太难过了。”
周谡生无可恋般看着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感官游离症吗。”
刘凌丹不好意思地挠头回答:“哦,其实不是很知道,但是听说过的嘛,会死人的。”
周谡长叹一口气:“你真的应该去上课。”
大功告成的周谡看着这只指尖里游走的迷你白鲸,疲惫之余悲伤地笑了。愤怒已经被吃进了白鲸的肚子里,只剩下哀怨与悲伤。他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小孩,却感到自己的的确确像个没人要的小孩,在这里做些没人在意的傻事。
想到这里,他不甘心地对着镜子唾弃了自己蓬乱的头脸,自己这样的悲伤,应该大哭一场才对。他尝试了一番,可惜实在没什么哭泣的天分,掉不出什么眼泪,嘴里“啧”得一声放弃了。
表现情绪实在不是他的强项,只好带着忧郁认命动脑筋思考,到底卫天卜为什么会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又该怎么做。总之在这一通发泄过后,周谡又回归到了日常工作里,想着想着,他突然“啊”了一声。
周谡不紧不慢回答:“没有玫瑰花。”
是真的没有玫瑰花,圣所不种这个。
周霆对卫天卜的印象只有模糊的唯利是图与楚楚不凡,自认与其不是一路人。东三军的哨兵许多都在长袖善舞的周潇手下,对这种向导这些事情也轮不到他关心,语重心长叮嘱周谡:“和向导玩不要太上心,你还小,最容易被骗。”
周霆平日公务繁忙,与周谡不太有机会相处,聊得开心了,转头一并问周谡:“谡谡打算在下面玩多久呢?总要回来管人的,早点也方便。”
周谡盘算着唯一的大事,突然被叫唤,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潇就笑着插嘴:“大哥,你不知道呀,谡谡是爱上了卫老板,想要近水楼台呢!”
周霆不是哨兵,对向导不太熟悉。就算如此,对卫天卜的赫赫大名也是有所耳闻,听这话也是一惊,去看周谡脸色,好像没什么动静,觉得周潇又在信口开河,责怪道:“你又胡说八道,不要整天寻他开心。”
周谡呆着一张俊脸,默默拿走了她们选好的衣服回房去换,表面乖巧听话,其实正在不甘心地怄气。
倒不是对手里的精纺羊毛面料套装有什么意见,而是他这几个月不去圣所,卫天卜就真的一直不找他,连个视讯都不曾有,简直是天各一方了。
等下晚会是一定会见到他的,周谡正搜肠刮肚,想找些方法让卫天卜不要再这样薄情寡义,最好是能痛改前非,好好对待自己。
夏幽琅哈哈大笑,简直笑出眼泪,笑完停下才说:“那又是谁让你受苦的呢。”
“世界不就是这样的世界,强的战胜弱的,多数战胜少数,权贵愚弄贫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是什么,我们自己还不知道吗?”她的痛苦在年年月月中浸透,已经不再天真,甚至懒得愤慨,只是向着虚空提问:“活着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卫天卜立在黑暗里,微微颤抖,却不答应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来想办法。”
他气到额头滚烫,以为自己发了烧,一量体温,36度4。
等他这一阵疾病般的狂怒随冷风吹过去,也没有被他宽容忘记,而是被他斤斤计较地浓缩成许多坚硬的愤怒。他决定好好记仇,把这种愤怒硬币一个一个塞进储蓄罐里。
他第一次如此有创作灵感,反正气得也是睡不着,便开始通宵达旦地制作一只白鲸形状的电子储蓄罐与白色硬币,他有多生气就做得多精致。同时翻来覆去地想卫天卜的话,把每一句惹他生气的话刻在一枚硬币上。
卫天卜从他们手里接回王文莺,听她哭诉许久,白鲸包容地游荡在少女的身边陪她缓缓睡去,回到住所,夏幽琅果然正静静等他。
“她还可以活。”
卫天卜开门见山,除了这句,也不知有什么值得再提。夏幽琅看他表情,知道他又开始自我责怪,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
刘凌丹稀里糊涂被瞪了,觉得冤枉,抓耳挠腮没想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想追着进去再聊聊天,被夏幽琅一把拦住:“你不要再闹了,快点回去。”
“幽琅姐姐,卫老板生什么气呀?”
夏幽琅也神色暗淡,刘凌丹再单纯,也是个不成材的氏族,已觉醒的哨兵。立场的区别使他们像猛兽与猎物,再怎样温情脉脉,最后也会饮血吃肉。她只笑了半边脸,淡淡说:“关你什么事呢。”
周潇看到他们来了,嘴里很有风度,说“辛苦啦,麻烦啦。”实际上茶水也没倒上一杯,就把王文莺叫出来,嘱咐刘凌丹:“小文莺最近身体不好,你多帮我和卫老板说说。”
吴怀山第一次见向导,就是一个面色惨淡的王文莺,与传闻中的香软魅色差距太大,让他非常诧异。王文莺的五官细看之下确实有模有样,但气若游丝,像是马上就要不久于人世,离魅字很难沾上边。
刘凌丹一口答应,没心没肺地载着向导走了。周潇拍拍胸脯:还好来的是这个傻狗,可以顺顺利利地替代他去挨骂。
吴怀山听他形容得好像烤羊肉,没太听懂。接着问:“那……那那个……是真的吗?”
刘凌丹在各种方面都不成器,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万里挑一,尤其是成为哨兵以后,更是进步神速,连这样残缺的问题也能听出门道。嘻嘻笑起来:“哦!你是不是想问,那个呀!”
吴怀山麦色的脸皮浮出薄红:“嗯……就是那个,真的那么骚吗?”
如果恋爱只是生育、名誉和利益,他根本不想要,也不需要。
第二十七章 理想
记仇的周小少爷再也不踏进圣所半步,连年后碰到难得的运输任务,刘凌丹想照常叫上他,也被他一口拒绝:“你叫吴怀山去吧。”
第二十六章 记仇
卫天卜与周谡这二人的情绪,就像塞进了颠来倒去的沙漏,一头倒出去,另一头就会填满。
卫老板是四大皆空地反省过了,但周谡正狂热地生着气。
提起卫天卜,被傻气调动起一丝快乐的周谡又忧郁了起来。
我是想和他恋爱吗?
他质问自己,想起那句“难道你是要我给你去生孩子”,这是个对16岁的他来说有些艰深的问题,他对氏族的血脉传承不感兴趣,对平民的恋爱梦想毫无信任,也并未感受到感官游离的绝望,并不想赖上向导只为求活,更不觉得玩弄精神共感的向导有何乐趣。
刘凌丹认为这件事根本不重要,追问他:“你不是生病呀,那怎么脸这么黑呢?难不成是失恋啦?”
周谡迟疑了,还没等他说话,刘凌丹对这迟疑大为震撼,喇叭一样叫起来:“不会吧!不会吧!你也会恋——爱——吗?”
他实在是太吵,周谡又欠缺睡眠,呼啦拍上了刘凌丹的头,制止他:“闭嘴!”
他忘记去上班了。
他没去上班,刘凌丹也不会去问,短短三四天,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倒是等周谡带着残余的怒气与忧愁进入运输班,看到他这样难看的脸色,刘凌丹才吓了一跳,跳起来问他:“小少爷,你不会是得了感官游离症吧!”
什么“什么也没有”啦,“做恶心的事情”啦,“你是个小孩”啦,“你只是不懂”啦,每一句,每一字,周谡的记忆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很好地记录了下来。
这样把硬币做好,再编写硬币一枚一枚跳进储蓄罐的动作,他还觉得不过瘾,决定配上叮铃哐啷的音效。配好声音,他又觉得不够完美,继续加入喷水、跳跃、哭泣等等活泼生动的画面。这由愤怒引发的创作冲动,演变成了他无处可去的激情集大成之作。
等他不吃不喝把电子白鲸做好,已经是三四天后。储蓄罐也不仅仅是个储蓄罐,完完全全是个电子宠物了。
周谡随意敷衍他:“怎么骗呢。”
周潇对着车里镜子整理自己的漂亮领结,说:“你不要不信,他给圣所弄了一院子的玫瑰花,好热烈,我都被感动啦。”
其实自从入春,那些电子花就被周谡关掉了。他只图卫天卜冬季不寂寞,并不是为了春天抢戏。但周潇要寻事,才不管这些,怎么有戏怎么讲。
周霆眉头一皱,问周谡:“真的吗?”
他换好衣服去坐车,周家本宅门前先有一辆漆黑古董轿车接走了周氏夫妇,其余一干人等都陆陆续续排在后面。周谡坐上一辆白色轿车,周潇与另一位最年长的大哥周霆被安排与他一道,三人都是周氏较受宠爱的宝贝,理由明显不尽相同。
拿来疼的宝贝,和拿来用的宝贝,在周将军心里自然是不一样的。
周潇与周霆还算熟悉,对这位孔武有力的少将大哥也较为欣赏,趁着机会难得,正与他请教一些驭下之道。
夏幽琅仔细看他,看他眼睛里倔强依旧,觉得他还是这样幼稚可笑,总以为还有办法。但她太过爱他,愿意为他而继续苟活,对着这仅剩不多的手足点点头说:“好的,你说了算。”
第二十八章 大哥
周氏母亲品味风雅,不同流俗,带着其他妈妈们帮周谡挑选好得体衣裳,好去参加海湾战争胜利90周年纪念晚会。
卫天卜嘲笑自己:“是我把她分给周潇,我自己清楚。”
夏幽琅仰头叹息:“如果不是周潇,大家也出不来。”
卫天卜疲惫地坐下:“那也不一定要她来受苦,是我让她去的。”
刘凌丹看她也心情不好,选择战略性撤退,想叫上吴怀山回去,可叫了几声,这膀大腰圆的壮汉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直到夏幽琅轻飘飘的背影远去,才如梦似幻地感叹:“她真美呀!”
刘凌丹看他简直坠入了爱河,没好气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走吧大情圣!”
一无所知的刘凌丹到了圣所,还积极主动地找卫天卜攀谈。开开心心地问:“卫老板!过年好呀!最近怎么样呀!”
卫天卜一眼就看到身心交瘁的王文莺,又怒又悲,知道是周潇耍的心眼叫他来送,不想迁怒,瞪了他一眼就带着王文莺往圣所里走。
吴怀山见到卫天卜,明明和自己一样是男人,看着也训练有素,谈不上娇媚,可神态气质非同一般,尤其生气的一瞪眼,莫名让自己想被再瞪一次,暗自称奇,觉得大开眼界。
“噢……”在军部是有这样的流言,可吴怀山样子太威猛,刘凌丹看他壮士害羞,觉得很好笑。转念想想自己唯一的向导安抚经验,又不由地很萎靡,叹息道:“那倒也不是完全那个样子。”
谈话间到了周家本宅,二人下车接人,吴怀山看到周家之恢弘秀美,不由眼珠脱框,目不暇接,心里对他更加崇敬。
周谡进运输班后曾把许多士兵暴揍一顿,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他干脆利落,打输了只有服气,没有怨恨,是个心平气和的好汉。
刘凌丹很是意外,周谡进入运输班后,见到运输任务都会主动索要,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说不定是失恋闹的,倒是没多嘴,真去叫人高马大的吴怀山同行了,路上隐约觉得不对,到底谁是班长呢。
吴怀山并不是哨兵,而是个性格憨厚爽快的肌肉猛士,以往从没参与过运输任务,不太见得到向导。这是他第一次前往圣所,颇感兴奋,好奇地问刘凌丹:“听说向导都很好看,是真的吗?”
刘凌丹回忆一遍见过的向导,仔细品味,慎重回答:“总体来说,确实都很好看,主要是各有特色,风味不一样。”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生气。虽然他看周遭的一切是很不顺眼的,这个不舒服,那个没兴趣,但好歹一向随心所欲,没体验过失败,更没体会过委屈。命运硬塞给他的馈赠就像东三区林立的广告牌,他不觉得华丽有趣,只觉得眼睛被吵得不可开交。
这样陌生的愤怒是卫天卜带给他的。他在卫天卜身上体会到的安全与甜美,用这样的形式在找他算账。
卫天卜的疏远与厌世完完全全刺痛了他,就像自己的珍宝被丢进了泥里,还要被告知事不关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