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噗嗤便笑了出来,道:“看来你这一次出殡,大大地长了学问。”
宝玉虽知她是嘲弄,却也忍不住得意,和她讲起自己在那庄院之内看到的锹、锄、镢、犁,还有纺车,色色新奇,最后感叹道:“我于那时才晓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黛玉笑道:“愈发的有杜甫之风,忧国忧民了。”
宝玉这一阵连受悲怆,先是死了可卿,此时又死了她弟弟秦钟,虽然有黛玉宝钗一众姊妹陪伴,终究是忧戚伤感,史老太君见他悒悒不乐,想着那园子这个时候也盖得差不多了,不再是暴土扬场,漫天飞灰,便让人时常带着他进园子里先逛逛。
宝玉这一下果然得了散心,回来便和黛玉说:“等大姐姐归省之后,放开了那园子让咱们进去玩儿,可开心呢,各处都好,唯独那一处假村屯不好。”
黛玉抿嘴一笑:“你还想着大姐姐回来看过后,让我们尽情游玩呢,那乃是德妃娘娘驻跸过的地方,后面只怕要封起来,不肯让人随意瞻仰的。”
后面又说道可卿的两个丫鬟,瑞珠触柱而亡,宝珠拜可卿为母,愿意当义女,摔丧驾灵,这两件事连宝玉都啧啧称奇:“竟没有见过这样义烈之人,自尽殉主,宝珠给侄媳妇当了女儿,倒也罢了,虽然丧事完了便留在铁槛寺,说是要一直给义母守灵,顺便也就在那里清修了,可是她现在毕竟已经给珍大哥哥认作孙女,供养不会短少,只是寂寞些,瑞珠也不知是身受何等恩情,她的主人死了,自己便也不愿独生,给主人殉了葬。这件事却也不知该如何评说,她如此年纪轻轻的死了,世上又少了一个好女儿,可是珍大哥哥以为很好,她主人在地下不会寂寞,也显出她们主奴的情意,生死相随的。”
紫鹃等人倒也罢了,雪雁在一旁听得一阵的斧声烛影,要说秦可卿平日待人温柔和善,那倒确实是有的,对奴婢也并不苛刻,只是若说因为这个就自杀殉葬,这也有点太夸张了,雪雁自己度量,即使黛玉死了,自己也不至于跟了去,不要说是黛玉,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过世,也不至于哀恸成这样,这明明是表示里面有事,显然是在瑞珠看来,晚死不如早死,她此时死了,还能落个殉主的名声,得以按照孙小姐的规格殡葬,若是迟迟不肯死,将来还不知会怎么样。
再看宝珠,送灵之后便不肯再回宁国府,虽然大家都晓得她是个假小姐,然而这一举动让雪雁分明联想到姜伯约屯田避祸,她是不敢回来的,就这样躲得远远的在铁槛寺,只怕也要提心吊胆,担忧会不会有毒手,那郊区寺庙里寂寞倒罢了,惘惘仍有性命之忧。
宝玉嘻嘻一笑,只得收回袖子里。
要说黛玉这一次父丧虽然极尽悲痛,此时打点文具土仪,一时却有一点放松的心情,自己多年来只是接受贾府的馈赠,如今终于可以反馈回去,虽然只是一些笔墨之类的文玩,本不值什么,却也让她有一点吐气扬眉之下的舒展。
黛玉收拾了家当回到荣国府,这一番动静不小,雪雁与紫鹃等人忙碌了三五天的时间,这才归置完毕,这个时候大家便有时间细细打听这一年来的事情,宝玉讲到那府中给可卿办理丧事,是何等的盛大,“单那寿木便已非同凡响,听薛大哥哥说,那一副樯木板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寿木原是万年不坏的,本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放在店中,无人敢买,如今总算得着机会,若非是她,旁人原也不敢用这材料。”
宝玉也笑,方才的一点感慨,至此便绷不住了。
宝玉听了,登时爽然若失,他之前本来想的是,那省亲别墅虽然原系荣宁二府旧有的花园合二为一,骨架上并没有做大的改动,然而移换巧妙,并且有所增添,因此格局便已大不同了,堪称佳妙,宝玉本来想着,等过了这一阵,姐妹们一起在那园中钓鱼赏花,弹琴弈棋,何等快活,哪知给黛玉一提点,才想到省亲之后只怕再难进那园子,只可惜花费了偌大工本再造的园林,居然不能再看。
黛玉见他有些惘然,便转了话题:“你说那里有一个假村屯,是个怎样的不好法?”
宝玉听她问起,便抒发起自己的意见:“若是我不曾去给蓉哥儿媳妇送葬,没有见过真正的庄户人家,倒也给瞒了过去,那一处虽然是黄泥茅草墙护着几间茅屋,还有桔槔、辘轳也都似模似样,仿佛田家一般,然而看那背景,远方看不见邻村,近处看不到磨坊,也没有连绵的群山,也没有洗衣裳的河流,没有古塔,没有石桥,看不到牛羊,也看不到炊烟。要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无论清雅或者富贵,都是本色,唯独这‘归田园居’,却显然是生安硬造的,极为穿凿,就好像公子贵妇的苦修,怎么看都不太像啊。”比如说东府大伯贾敬。
瑞珠宝珠都是主人贴身的奴婢,主奴之间的界限有所模糊,平时倒是也和主人有说有笑,显得很有人情的了,生活上规格待遇也不错,然而风险太大,很多时候未必是自己只要做好了,便可以安然无忧的,这才是奴隶制的本相。
这时候又说,皇帝的旨意,为了体念骨肉亲情,宫中的妃嫔,只要家里的宅院够规格迎接宫妃的,启奏了便可以省亲,于是荣宁二府这边便动员起来,先是策划设计,到三月里图纸最后确定下来,便开始动工,雪雁虽然一直陪伴黛玉在内宅读书,却也知道这里面无数的上下其手。
却说秦钟此时日益病重,他乃是去年给姐姐送殡的时候,在水月庵招惹的风流孽债,气死了父亲,自己悔不当初,奄奄久病,到了这时终究再也支撑不住,便一命呜呼了,闪得智能上下不着,早已不知往哪里去了。
雪雁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不吉利,那义忠亲王的话题可不是个赏心悦目的,这位亲王乃是正经嫡系宗室,所以受封亲王,虽然自己不在帝国行政系统,却也知道这位老王爷位高权重,曾经颇有锋头的,然而就在新帝刚刚继位不久,便将这位义忠亲王的爵位免了,圈禁在宗人府,听说是因为参与了夺嫡,站错阵营,所以此时秋后算账,十分犀利。
后面不过两三年的工夫,那老王爷便憋屈死了,遗下来的女儿儿子,孙女孙子,虽然毕竟是宗室的后裔,总不至于缺吃少穿,但在一群远近皇族之中,却十分的羞耻,出门碰到了很觉抬不起头来,那后人的遭遇,倘若写出来,倒也是一部,若是有人肯写,雪雁可是很想看看。
由此想到,古今的世家之中,命运翻覆的在所不少,只是其她豪门世家没有曹雪芹一类的人物,所以家族这戏剧性的命运便不为人所知,史书上只是短短的几行字,简洁而干枯,那些人前后究竟是怎样生活的,却没有人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