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若荻匆忙地做着急救,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阵尖锐的汽笛声,是救护的人员来了,余若荻与谢芳仪连忙将丁香搀扶起来,送进了救护车,两个人跟着就上了车,帮忙救护其她伤员,一路一起去往急救医院。车子开起来的时候,余若荻看着车窗外,只见许多前来救助的人将尸体一排排放在跑马厅路的地面上,每排之间留出空地,等亲人来认领尸首。
戴凤守在餐桌前,钟表内的指针一点点划过,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三十分,那两个人都没有回来,戴凤的面色也越来越忧郁,这一个中秋,果然是没有吃成八宝鸭,后面一年的运道都不会好了。
戴凤回想自己的这一生,多半是灰色愁苦的,回首过去,总是如同负重登山一般,而且那崎岖的山路还看不到尽头,如同大雨的时候无遮无蔽地走在旷野之中,这两年来,孩子渐渐地大了,而且读书也很刻苦,眼看要熬出头来,哪知却发生了战争。
余若荻连忙跑到了姐姐身边,只见姐姐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也破了,身上脸上都沾了血迹,不过余若荻紧张地看过一番她的身上,似乎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再一看她怀里的人,头发散乱遮住了脸,一时看不出是谁。
“姐姐,你没事吧?这位姑娘怎么样了?”
谢芳仪有些失魂落魄地说:“我没事,是丁香救了我,她受伤了。”
很快她便看到了爆炸的现场,只见那里满是断肢残体,从人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流满了地面,地上还散乱地落着一些炸裂的窗门铁片,受伤的人们哀叫不绝,场面充满了视觉冲击。
这是余若荻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爆炸现场,虽然她神经算是坚韧,前世在新闻上也看到过一些刺激场面,然而都不能与亲身经历相比,满地的鲜血登时让她有点发晕,更何况还有断裂的肢体,余若荻杀过猪杀过羊,不是没见过血的,然而那毕竟是屠宰动物,现在是人受到如此的伤害,这让她真的是受刺激太大。
余若荻定了定神,便大声呼唤了起来:“姐姐!姐姐!谢芳仪!谢芳仪!”
戴凤心中顿时一阵发凉,赶紧回到房中,这时候余若荻也从二楼下来,问道:“阿嫂,外面怎么了?”
戴凤虽然知道倘若说出来她难免担忧,但是这种事情怎么能隐瞒呢?于是便说道:“据说是大世界那里丢了一颗炸弹。”
余若荻一听,表情顿时便绷紧了,从衣架上抓了一件衣服套上,匆匆穿了鞋,和戴凤说道:“阿嫂不要担心,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你看好阿苹和景心,还有灶上的火。”
戴凤十分舒心地吁了一口气,自己的厨艺是从小磨炼的,最擅长的便是这一道八宝肥鸭,当年母亲传授技艺的时候,十分认真地告诫道:“一个家最重要的就是团圆,团圆节的时候一定要吃八宝鸭子的,倘若八宝鸭子没有吃好,这个团圆节就不会好,连累了一整年都不顺利,所以对于主妇来讲,能够做好八宝鸭是非常重要的,别的菜倒也罢了,这一道菜一定要很擅长才行。八宝鸭子除了酿馅料,最重要的是拆骨,要把鸭子骨头一根根都拆掉,只留下一副皮囊,不要拆烂了,一片片如同乞丐讨来的,要完完整整,然后在鸭腹里满满地填了馅料,记得一定要八种馅,这样才叫八宝肥鸭,然后上笼蒸上两个时辰,将这鸭子蒸得酥烂,再淋上猪油鸭汤,这一道八宝鸭子便做成了,热腾腾香喷喷一大盘端上桌子,全家欢笑,这才是一个兴旺喜气的团圆节。”
母亲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严肃,堪称有一点肃穆圣洁了,因此戴凤对这道八宝鸭子也是极为在意的,这么多年来,无论家里多么的苦,每到八月半的时候,总要想尽办法弄一只鸭子烧来吃,里面随分从时地配上找到的八种馅料,只要有这么一只鸭子,她便觉得自己的日子还不算太苦,一年之中总有一天是有一点光亮的。
今年的这样一个中秋,与往年又格外的不同,炮火还在市区轰响着,租界里算是乱世中一个小小的桃源,在这样的时局之下,这种安宁就显得分外难能可贵,所以此时自己在做八宝肥鸭的时候,心情也愈发温暖,这一次的八宝鸭子,自己是格外精心去做,味道也会异乎寻常地好吧?
打仗也就罢了,自己与女儿在这里,毕竟是漫天风雨之中找到了一个栖身之地,可以暂时喘息一下,哪知如今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年丈夫淹死了,旁人说是自己克死了他,莫非自己真的是一个不祥之人,到了哪里,就要给哪里带来灾祸?自己这一生,到底还能不能过一点好日子?
崔苹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很机灵地说道:“娘,你不要担忧,或许阿姨们正在忙着现场救护其她的人。”
戴凤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啊,丁香!你怎么样了?”
丁香疲惫地睁开眼睛:“不要再摇了,我本来没死,也给你摇晃死了。”
“啊对的,应该赶快止血!我这里有一条手帕,快绑在伤口上!”
她一路小心地将脚踏在空地上往前走,留意不要踩到受伤的人,不住地呼喊着,目光扫过广场,只见满地都是倒下的人,成百上千,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炸死炸伤,受伤的人在挣扎哭喊,十分惨烈。她一面喊着,一面查看地上的人,姐姐早晨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藕色的长衫,如今她专门找这样的衣服,余若荻很怕在血泊里看到这样一身衣服,倘若那就是姐姐的身体,那可让自己怎样承受?如此年幼的景心失去了母亲,又是怎样撕心裂肺呢?
周围一片哭喊之声,闻讯赶来的人们凄惨地呼唤着自己的亲人,余若荻耳边满是“妹妹啊/哥哥啊/孩子他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之类悲怆的呼号,空中也仍然有灰尘缓缓地落在人的身上,这个时候她大脑开动起来,连血腥气也显得更为鲜明,扑鼻而来的腥气让人简直想要作呕,就在她心惊胆战的时候,忽然左前方传来一声呼喊:“秋秋,我在这里!”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余若荻的心登时便放下了一半,无论如何,姐姐毕竟还活着。她连忙往那边一看,只见姐姐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满身血污,不知是死是活。
“我省得,你不要慌张。”
然而余若荻却已经飞一般的冲出去了。
距离仁济善堂三四百步的大世界游乐场门前,此时已经是一片恐怖悲惨的情形,余若荻从黄包车上下来,迎面有一些人很惊慌地冲了过来,余若荻给人群冲得踉跄了几步,仍然努力地往前赶着。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一阵喧腾,有人在巷子里喊着:“爆炸了,爆炸了,好一颗大炸弹,就那么丢下来了,炸死好多人!”
戴凤登时一惊,赶紧推门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街上的人飞跑而过,有个妇人脸色绷得紧紧的,和她说了一句:“大世界那里丢炸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