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里会有人突然拜访,还是殷无戾,神色僵硬了一瞬,下一秒便突然弯了眉眼咧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嘿嘿嘿,我是皇帝,我是皇帝,这天下都是我的,殷无戾那个小贱种也要给我跪下……嘿嘿,当皇帝,当皇帝喽!”
江歧一边笑得憨憨的,一边拖着自己行走不便的双脚挪到殷无戾面前,朝他吐了吐舌头。
老奴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胆大包天,竟然敢管天子的事,忙噤声不语。
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好像的确是这么个理。
只要登临帝位俯瞰天下,再胸无大志的人也会渐渐生出野心,再胆小懦弱的人也会慢慢学会帝王权术,懂得拨弄人心。
“陛下,已经到了九嶷山下。”
殷无戾的思绪被打乱,随意扫了一眼窗外,闷声嗯了声,突然就朝面前的人伸出了手。
老奴愣了愣,殷无戾才沉声开口:“斗篷。”
殷无戾眉头紧锁,一边数落他一边心疼地轻抚他的孕肚,声音都不自觉地轻了些,生怕吓着肚子里的小鬼,让这小鬼不开心了反而开始折腾起他的鹤听哥哥。
迟鹤听看他这幅小孩儿模样,忍不住笑了:“陛下,臣妾不冷,也不难受,孩子这几天很乖,陛下不用太紧张臣妾。”
殷无戾充耳不闻,怎么瞧都觉着他瘦了不少,心疼地吻了吻他的唇,也不顾殿里其他人还在身边,倒是让迟鹤听委实害羞。
大抵是当年胎鬼一事伤了他的根基,这五年以来,他虽然陆陆续续有了两次身孕,可胎儿活不长久,第一次甚至连迟鹤听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便小产了,第二个孩子也只勉强多撑了一个月。
殷无戾害怕这事会再次刺激到迟鹤听的精神,往后两人欢/好也点到为止。
殷无戾不在乎子嗣,更何况他和鹤听哥哥已经有了阿远,结果一次宴后酒醉误了大事,姚檀给他报蒹葭殿的喜事时他还愣了一下,还真就怕什么来什么。
他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走上前:“陛下……陛下?”
车外的冷风逐渐驱逐了车厢内的暖意,殷无戾眉心微拧,甫一睁眼就瞅清了眼前人是谁,不禁有些恍惚。
又忘了。
从九嶷山离开后殷无戾就离开了雷州准备回京,雷州百姓自然不舍,硬是相送了数十里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雷州距离羽都路途遥远,就算殷无戾命人加快了脚程,紧赶慢赶也还是在路上耽搁了三四天的时间,等回到羽都已经距离他们北巡过去了半个月之久。
羽都街头的百姓将街道堵个水泄不通,等进了羽宫,殷无戾一口气还没送下来,远远地就瞧见文武百官整整齐齐地列成两列排在太极殿前。
“孤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他唯一爱过的人,说来孤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当初在九嶷害我,师尊也不会那么快就看清楚自己的心。”
命也不要了,神也不做了,只想救他。
殷无戾的心头突然泛上苦涩,他拍拍手从地上起身,突然觉得压抑在心头的那层云终于消散了。
殷无戾缓缓上前,蹲下身施舍一般抬起江歧的下巴,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可惜你没有机会看一眼孤和师尊的孩子,孤也不乐意他有你这样一个乱臣贼子做皇叔。”
听到殷无戾口中的孩子两个字,江歧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呆滞了,被捏着下巴不能转头,他就转过眼珠子恨恨地瞪着殷无戾,阴狠得仿佛淬了毒。
殷无戾好像知道他在气愤什么,到现在了,这人还在以为是他强迫了段墨白。
“孤连启邕都敢杀,你当孤何惧?”殷无戾扫了他一眼,这次轮到他眉眼间带着笑意。 “孤早就知道你在装疯卖傻,可孤睁一只闭一只眼送你离开羽都,将你永生囚在你做梦都想待在的九嶷山上,你不想想孤的用意。”
“你罪恶滔天无恶不作,孤当时便想明白了,让你就这么死了着实便宜了你,孤——一定要让你活着,不仅活着,还要活的足够久。”殷无戾一字一顿,“孤要你日日面对的都是你当年的求而不得,孤要你永远记得,爱你的人你弃如敝履,你爱的人却满心满眼只有孤一人。”
殷无戾的确知道说什么能让江歧的心理防线最快崩溃,他漠然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平静下来,而后开始发疯一般冲过来。
江歧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殷无戾出声打断了。
殷无戾的神色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一双眼睛里更是波澜不惊,只静静地盯着他看:“骂够了没,江歧,孤知道你没疯,在孤的面前就别装了。”
殷无戾把话挑明了,眼前的人果然缓缓收敛了表情,方才的痴傻模样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据所记,羽历385年冬,帝殷氏北巡亲驾雷州苦境。
昔日雷州盛誉“神祗之乡”“桃源仙境”,时隔五年再踏已是草木枯颓万里冰封。
原来所谓时过境迁,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呕,恶心的贱人就不配活着嘿嘿嘿,我才是皇帝,我和你说,我才是皇帝,我一定会是皇帝,他就应该……”
就应该挫骨扬灰,就应该痛失所有,就应该万劫不复。
这些下场,明明都应该是殷无戾的。
称帝五载,殷无戾不敢说自己功勋卓越可拟贤君圣明,却也敢标榜一句鞠躬尽瘁爱民如子。
山道上的积雪很厚,殷无戾倒也不急,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走到山顶,眼前赫然是一座已经荒废了许久的宫殿,依稀可以看见殿门上的匾额上书有“侍神殿”三个字。
殷无戾视若无睹地直接走入殿中,他步子轻,踩在积雪上更是轻飘飘得没有一丁半点的声响。
“把斗篷给孤拿来,孤自己一个人上去,你们都在此处等着孤。” 说完接过这触手冰凉的狐绒斗篷,抬脚就走出了车厢。
车厢外入目尽是一片雪白,寒风迎面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陛下,山顶会比山脚冷上许多,奴觉得陛下不如就坐马车上山……”身后传来老奴的声音,殷无戾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自顾自地踏上了通往九嶷山顶的山路。
这次亲巡雷州,他没带任何人,贴身服侍的就只有这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奴,分明也在他身边五年了,还是有些事办得不尽人意。
若是乌栖在他身边,必然不会这就样敞着门任风寻着缝钻进来,看着瘦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却总是偷偷用自己的身子挡着车门口,手里也早早捂好了给他披的斗篷,穿在身上都是带着暖融融的体温。
知晓了这块木头所谓的“僭越之心”,殷无戾才越发注意到以前的一些小细节,这人的心思分明一直都明晃晃的,他怎么就硬是忽略了那么久。
“等来年开春这个小鬼就能出来了。”殷无戾突然开口:“鹤听哥哥,这次我一定陪着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我一定陪着你。”
迟鹤听闻声微愣,半晌才笑着点了点头。
“阿戾,你瘦了好多。”
好在这一胎还算安稳,除了看着比同月份的人稍微大点,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安安稳稳地在迟鹤听肚子里待了六个月。
殷无戾看着迟鹤听在门口站着,心里瞬间揪得紧,连忙把人哄进了殿。
“外面风这么大,你还不清楚你的身子骨是什么捏的,孤又不会跑,在哪儿等不一样。”
高阶之上的殿门口上站着迟鹤听一行人。
殷无戾顾不得问候文武百官,连让他们起身都没来得及喊,下了轿辇就冲了上去。
迟鹤听还在孕中。
他来雷州,不仅是要体察民情,也是为了同江歧做最后的了断。
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再踏入九嶷山,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他要让江歧在这里忏悔,无比清醒地体会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之苦。
或者,江歧只是不想承认,只能自欺欺人地哄着自己。
殷无戾偏偏不想让他痛快。
“不服气,你在不服气什么?江歧,你心术不正,他早就知道,说你年龄太小不适合入九嶷山只是幌子,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打算收你为徒。”
可惜他现在是个废人,殷无戾根本没使什么力气就将他甩到了一边。
江歧狼狈地趴在地上,目眦欲裂。
殷无戾根本就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如果不是这个人,他不会经历这么多苦难。
江歧勾唇笑了:“怎么,五年了,终于记起要来看我笑话了?”
殷无戾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并不急着回答他:“五年不见,皇弟应该憋了很多问题想要问孤,怎么不最先好奇孤为何要留你一条贱命?”
江歧面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你这般虚伪,自然是担心杀我会损你声誉,残杀胞弟的污名落下,就算你登基称帝,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马车稳稳停在了九嶷山脚下,外头的人殷勤地搬来木梯掀开车帘,冷风顺着便钻进了车厢。
殷无戾这几日同雷州的百姓同吃同住,虽说已经尽力适应民间的生活,可他毕竟是九五之尊,五年养尊处优下来,自然是吃不消。
外头的老奴刚掀开车帘就见车厢内的帝王还用手臂支着身旁的小几浅眠,手一哆嗦,人呆呆站在原地,愣是不敢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