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迟归远这个小不点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三二一刚站定,一扭头就看殷无戾正在看着他。
殷无戾的眸色在看到迟归远的瞬间难得温柔了些,好像有了些温度,没有刚刚那么冷。
此后几天一直说他伤口未愈,坚决不让他再接近迟鹤听。
可事实上,他被打得床都下不来,这个毒妇还串通了宫里给奴才治病的医官来害他,他伤重没人医治也没人照顾,已经因为伤口发炎烧了数日。
若非这次姚檀及时发现又救了他的残命,他怕是再难见他家公子一面。
喉结微滚,只声音沙哑地轻声说了三个字:“……茶凉了。”
他这一句无厘头的话算是说懵了屋里的这几个人,分明一口都没喝,怎么突然扯了这么一句。
其他人不懂,可乌栖明白——这是殿下让闲杂人等全部都离开,只想留几个人私谈。
殷无戾就坐在椅子上,面上的神色都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原本紧绷的脊柱微微打弯,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他没什么表情地将目光落到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上,伸手端起了杯盏,明明是想凑到嘴边,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打颤,殷无戾刚把杯子端起,腕一颤,手里的青花茶盏就摔倒了地上。
一声脆响,茶水随着碎瓷四溅,弄湿了殷无戾脚边的一小块地面。
怎么就能这么折磨他的鹤听哥哥,怎么就、就能这么狠心地对他的鹤听哥哥……他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现在却告诉他,要害迟鹤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万事考虑在先、无比依仗的家人。
且不说他觉得无比可笑,他的鹤听哥哥若是知道,该有多么绝望。
殷无戾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揪成了一团,一种莫名的颓败感瞬间袭遍了全身,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浑身发凉。
“微臣不敢欺瞒。”
姚檀:“那个毒妇的确在娘娘的肚子里种了胎鬼下了巫咒,胎鬼种入活人体内后会无节制地吸食母体的精气和血肉,母体往往会被活生生吞噬干净。”
“……娘娘现在之所以还有精力,也是因为这个胎儿还没熟透,迟家也有意留他活到生产当日好偷龙换凤……此外,微臣在蒹葭殿内发现覃姑已经给娘娘用了一段时间的药浴来分担胎儿对母体的需求,可见如果没有药浴依赖,娘娘如今的身体撑不住多久。”
可她不知道,殷无戾对这个骨肉的愧疚已经浓到了每每想起就让他恨不得死,他看着这个女人就这么粗鲁地捂住了迟归远的嘴,瞬间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殷无戾直接从她手里接过了迟归远,一边哄着自己哭闹不休的宝贝,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乖啊,父王不让会坏人碰阿远,更不会让坏人碰你爹爹,你爹爹是父王放在心尖上的爱人,父王怎么舍得害他?”
迟归远被他哄得越发委屈起来,抱着殷无戾就开始放肆地哭,屋子里的其他人就这样等到迟归远哭累了睡着了才算是松了口气。
就算殷无戾方才好说歹说地将自己是他另一个爹爹的事实讲了不下百八十遍,迟归远该对他甩冷脸依旧对他甩冷脸。
好像在这个孩子眼里,除了鹤听就再也没有别人,现下鹤听没有意识不能回应他,他便宁愿相信鹤听身边的衔山,也不愿意相信殷无戾。
殷无戾无奈至极,只好又叫了门外候着的一个年纪大点的乳母,强行将这个孩子抱了出去。
那一个早上,姚檀几乎将整个蒹葭殿都翻了个遍,每每接触到一分真相,他的心就猛地往下沉一截。
真就怕什么来什么呗,姚檀看着迟鹤听居住的后殿里那桶还没来得及倒的药浴,以及蒹葭殿后院没有及时处理干净的药渣,直觉整颗心都凉了。
每一味药材都是价值千铢的上好补品,满满当当不要钱似的一大盆一大盆地熬,再用熬成的药液给迟鹤听过浴……这个蛇蝎妇人哪里是为了迟鹤听着想,她分明是害怕迟鹤听被肚子里的鬼活生生吸死,平白丢了一个上好的容器,还折损自己辛苦豢养的续命鬼。
他勾了勾唇,朝小孩儿勾了勾手:“阿远乖,过来给父王抱抱,先出去等等父王,父王安置好你爹爹,马上就出去陪你好不好?”
迟归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果断将衔山搂得更紧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归远这孩子似乎生来就不和他亲近,分明是他的骨肉,可看着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衔山看着周围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离开了这里,也打算带着身边的小孩儿先出去。
他刚带着迟归远走了两步,殷无戾就叫住了他:“你留下,本君有话问你。”
衔山不明所以地指了指自己,他看得出来殷无戾神色厌倦,显然不愿意再开口说第二遍,便默默停下了脚步。
乌栖默默垂眸,悄声应了声诺后就转身打算离开,走的时候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屋里的其他人,却唯独没有理会衔山。
衔山这次也是托了西江月的福才能从覃姑手里逃出来。
这个女人一直苦于没有办法将他从迟鹤听身边支走,结果迟鹤听上次在乾坤殿前险些小产的事算是让她抓住了把柄,回去后就以保护不力的由头把他狠狠罚了一顿。
“……”
这一下子,整个屋子都静了,就连姚檀也适时地闭住了嘴。
殷无戾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将手中仅剩的茶托放回到身旁的桌子上,等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盯着脚边的水迹看了半晌。
姚檀一五一十地说完,却没有迎来殷无戾的下一句话。
他抬头去看,殷无戾整个人就像是一座石头雕成的像,面上无悲无喜,已经让人察觉不出他此刻究竟是哀大于怒还是怒大于哀。
或许两者都不是,他只是突然心疼到无以复加,突然就搞不明白了……
殷无戾等怀里的宝贝睡着了才将他轻轻递给了一边目瞪口呆的乳母,而后缓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个字骗本君?”殷无戾缓缓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心脏抽疼,“他肚子里当真被人下了巫乱之术,这一胎会要了他的命?”
就算殷无戾希望这不是真的,姚檀还是在他的目光下点了头。
“你们把我爹爹还给我,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小孩儿被陌生人抱着,突然就开始挣扎起来,一边挣扎还一边看着床上的迟鹤听,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呜呜你们这些坏蛋,不让我见爹爹……你们要害他,你们别碰我爹爹!”
乳母又是被捶又是被打的,倒也默默受着了,只是她着实担心这小祖宗再这么骂下去会惹怒了殷无戾,只好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才三个月大就已经用上了药,可见迟鹤听的身子究竟亏到了什么地步,怪不得他那天把脉的时候觉得这人一副活不长久的样子,堂堂七尺男儿,这般弱不禁风。
姚檀忍不住想,这若是如是告诉给殷无戾,待他得知迟鹤听被糟蹋成这般病体支离行将就木的模样,又该如何气愤。
可姚檀猜错了,当他把这些情况都如是告诉殷无戾的时候,眼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暴躁如雷,反而是出了奇地镇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