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含烟将听筒重重按回电话机上,咬牙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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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舟对杜含烟毫无隐瞒,她下回到来探望之时,杜含烟随意问起新年典礼,危舟知无不言将典礼细节完全告知。
杜含烟提着心追问,齿关发颤:“之后呢,还有什么?”
“后续任务另有人通知你。”男声冷道:“记着,你表姐带你弟弟现于我处安置,待事成之后,你自可带你家人离开。”
杜含烟心揪紧,摒息急道:“你说什么?我弟弟找到了?”
她难以自持回想梦中危舟中弹倒下的一幕,掩口呜咽,泣泪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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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杜含烟卧房里接到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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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烟再醒来,被送回住处,那座温情满满的院落。
只是她的房门被反锁,至多打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她被禁足。家中一切照旧,只是粱婶与阿竹不知所踪。穿军装的卫兵隔着门定时为她送饭。
二人互不相让,却听扩音器中爆发痛呼与尖叫,杜含烟一手肘将祝芸撞开,举枪观望,瞧见会场掀起混乱,她眺望台上,见危楼扶着一重伤倒地的中山装男子。
杜含烟多次在报纸上见过其照片,此人是新政府民主党要员。
杜含烟举棋不定左右为难,这时候祝芸踢翻她,夺枪射击。
礼炮声鸣,典礼开始。危大帅携察省省政府要员军部将领汇聚一堂,现身政府门前中央广场的庆典会场,对众发表新年贺词。
九时一刻,军车护送新政府代表从机场径直赶来。杜含烟从瞄准镜中窥视庆典会场,握紧手中冷硬的步枪。
掌声散去,威严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彻城内各大街道。
长痛不若短痛。
36
新年如期而至。
“具体计划呢?”
祝芸勾手要她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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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目光幽深眺望杜含烟离去,转身一头扎入明晦之间某逼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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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烟彻夜难眠,闭起眼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拂晓时候艰难入梦,却是坠落梦魇,梦里瞧见危楼被狙击手暗杀在大典上,而典礼现场顷刻之间沦为无间炼狱,烈焰翻滚,将所有人封闭火场之内,随后,暗处的刽子手行动,瞄准活靶子疯狂射击……
杜含烟脸色煞白,遭寒风迎面,不禁打个冷战。她倒吸凉气,闭眼,坚定回绝:“不可能!危大帅这些年,减免赋税安置流民,他心系老百姓,是一心为公的将领。”
“如此说来,你打算舍弃你弟弟。”祝芸转身。杜含烟情急拉住她,“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倘若你随便寻一个年轻男子糊弄我又如何?!”
祝芸环胸望着她笑,“他右肘有一道烧伤的疤痕,不错吧?”
杜含烟锁眉闭目,深呼吸几道之后,缓缓睁开眼,眼眶通红,“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要杀谁?”
祝芸牵她的手,一派亲昵样子,“莫要紧张,不是你的相好。”
杜含烟嫌恶皱眉将手抽回,“你直说吧。”
上头是青年的近照。
那眉眼透落着熟悉,与家中老照片父亲年轻时像极了。杜含烟颤手将照片接过来,
“子兴……”杜含烟小心捏着照片,怒火中烧,“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祝芸得意挑眉,“正如你所想,帝国不止你一张王牌。”
“省政府中有你们的人。”杜含烟肯定道。
祝芸把她肩膀,对她冷笑,“别一口一个‘你们’,我们全组人可是一条船上的,一旦出事,谁也跑不了。”
杜含烟对她十分警惕,“去往何处?”
“一去便知。”
祝芸亲昵拉着杜含烟坐黄包车。杜含烟抽手不与她同乘。
男人凑到她耳畔道:“我所知却不同,听闻那蠢货被狼所杀。
杜含烟心惊,惶然抬眼,看那人不为所动,仿若闲话家常般平静。
“狼怎能恩将仇报?”
杜含烟再度借买书之变前往家具店联系军法部行动组的男人。
男人告知她她想要的在城西吉祥巷一处小旅馆中。杜含烟当即前往,在指定房间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处的“表姐”。
祝芸仍是淡笑招呼她坐下,仔细问询过细节之后,引她出门。
“不错。孰轻孰重,如何行事,你仔细思量。”
电话至此挂断。杜含烟攥着电话机失神。
一边是她失散多年唯一的至亲手足,一边,是待她真心赤诚的爱人。
危舟多是睡前给她打电话,这晨间来电恐怕来自于任宏伟等人。
杜含烟迟疑一瞬握紧电话接起,“是我,哪位?”
男声从话筒中传来,简明扼要:“字条想必你已获悉,接下来你的任务是元旦庆典时间地点等具体细节。”
杜含烟眼看着怀抱着父亲绝望恸哭的危舟被一颗子弹射穿左胸。
血花在她胸前展开,她嘴角淌血,不多时仰倒在火场中。
“阿舟!”杜含烟惊起,浑身发冷汗,颤抖着手攥紧了被角。
杜含烟不曾多问,对方也不多说只言片语。
杜含烟原想着,或许余生都将受困于此不见天日,她心怀对危舟的羞愧惦念,对粱婶母女的祝愿,对弟弟的思念,就此认命。
“不要!”杜含烟撞向她肩膀,打出的子弹偏离预想射程,飞一般冲出去。
杜含烟扳下瞄准镜张望,看到镜筒中笔直颀长的军装身影倒下,随后军帽脱落,其下露出年轻的血色流失着的脸。
“危舟!”杜含烟撕心裂肺呐喊,撇下瞄准镜转身将要离开。祝芸赶忙用枪身敲击,将其击晕,随后率手下离去。
危楼当众宣布察哈尔全省推行新政,且他携军部全员加入新政府编制。
杜含烟握枪的手趋于僵硬,她迟迟未动,祝芸不断催促,最终拔手枪抵上她额侧,威胁她把握机会快些动手。
杜含烟踌躇不定。祝芸按住她手强制为步枪拉栓上膛。杜含烟反手将她的手按捺住。
元旦当日清晨天不亮,家具铺伙计几人埋伏在教堂外围,燃一串鞭炮响,将教堂中察军士兵吸引出来,众人手持冷兵器出动悄声灭口,派人埋伏周围,等待杜含烟。
八时一刻,杜含烟收拾得当,被表姐祝芸登门接出门。
九时,杜含烟将狙击步枪组装好,等候在钟楼上。
元旦前夕,军部忙着部署安防工作。危舟抽空赶来与杜含烟相会。杜含烟不忍再骗她,自苦而无处倾诉,借口身体不适不留她多待。
危舟不多想,好生安抚她,透露新年带给她一件天大礼物。
当危舟离去,杜含烟恋恋不舍一送再送,直至跟到街口,瞧见斜对面街角家具店,如坠冰窖,狠心折返。
杜含烟身形一晃,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杜含烟撑着窗台,咬牙问道:“此事非我不可吗?”
祝芸挑笑,“自然。”
“你没看到字条吗?”
又是这句话,杜含烟回想字条密语,骤然变脸,又惊又怒,“你们要杀她父亲!”
“不是我们,而是你,黑桃q。”
“他自然是好,至少当下是安全的。”
杜含烟咬牙,“你威胁我?”
“任宏伟难道没告诉你,你弟弟生死可是掌握在你自己手中的。”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要我动手?”
“自然。你的枪法可是顶顶精湛的。”
杜含烟捏拳,“我做不了。”她将要走,祝芸拦住她,从口袋取一张照片给她瞧,“你看这是谁?”
祝芸带杜含烟前往城中圣比亚大教堂,轻车熟路带她登上教堂钟楼楼顶,俯瞰全市。
“你看,此处距离省政府直线距离只有八百二十米,是附近第二制高点。”祝芸推开窗,手指隔壁街道重兵把手的中式楼阁,政府大院。
杜含烟后背发寒,冷冷看她,“我方才才汇报时间地点,你们却已然订下狙击地点。”
“狼是野兽,是爪牙,冷血无情。”男人屈身拍拍裤脚的灰尘,借此凑近些问:“你可读过字条?”
杜含烟点头。他退一步,抬高音量,“这位小姐,今日店铺已打烊。您对我们店里家具质量存疑,不若明早我告知掌柜,请他出面与您协商,修补或是换新。”
杜含烟听到昔日教官的代称,不由得暗自心惊,她抿抿或因天寒冻白的唇角,“那便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