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斯归惊惧地从梦中醒来,后背已经一片冷汗。
广播放起一段欢快的音乐,随即是乘务员的声音:“前方到站,西港站。祝您旅途愉快。”
到站了。
“锁锁,我来接你了。”
梦里的裴叙川向他走来,亲昵地唤他。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手下。程斯归被那些人架着往外拖,只得死死抓住门框,无助哭喊:“我不要,我不走……”
地铁到站,程斯归取了高铁票,进候车大厅找到空位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周围人潮汹涌,这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北城。程斯归却看不清前路,感受不到片刻心安。
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依然觉得茫然而孤独。
陈钦意收好书走出门店,散步到了海边,坐在海岸上吹风。
水天一色之间,有海鸥在上空盘旋,轻盈滑过船桅,迎着风飞向天空的尽头,不留一丝踪迹。
凝视着天际,他的声音也融进风里:“如果你真的是程游就好了。”
大步流星,如同风不会为谁停留。
离开书屋前,陈钦意被咨询台的店员叫住:“陈先生,您订的书到了。”
陈钦意掏出钱包,询问余款能否刷卡。
最近一班的返程列车也在三小时之后,程斯归走出双子大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
点了一客昂贵的蛋糕,却味同嚼蜡,尝不出甜味;搭乘上了空荡的地铁,却魂游天外,坐过了站台。
诸事不顺。
就算甘愿浪迹天涯也没有资格,陈钦意知道,程斯归心里从来没有他。
陈钦意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说了句多余的话:“其实我原本可以不告诉他你在这里的。”
在程斯归来得及说出什么之前,陈钦意转过了身。
似乎更加有趣了。
神秘感具有致命的吸引力,陈钦意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要给自己留有抽身的余地——毕竟,能确认这个人身份的,只有裴叙川。
初见的怦然心动,止于想起裴叙川婚礼照片的另一个主角。
血缘相近的表兄弟,眼光竟然也相似。
起初,陈钦意心存侥幸——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他没有用问句,是确认,而非质询,也没有期待陈钦意分辩个中缘由。
“这束花,是裴叙川准备的。” 陈钦意坦然答话,随后从花束中抽出一枝,单单举到程斯归面前。
“这一枝,是我送给你的。”
程斯归没有接,他的视线停留在男人的面庞上:“你是陈钦意。”
“是我。”男人轻笑一下,认下了身份。
难怪第一次见面就觉出眼熟,早该想起来的。
“当初骗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不过,裴先生费尽周折把我引到这里,也没有给我留什么尊重。”
一举一动受人监视,有虫子掉进衣领般的难受。
“听说,你还要求改掉剧本的结局。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写这些,但感情工作混为一谈,这不像你。你心里有气,要怎么处置我都随你。可是这种刻意践踏人心血的幼稚做法,恕我不能接受。”
重新拥抱西港的海风,心情松快不少。程斯归回书屋销了假,继续当天的工作。
下班前,那个送花的男人又来了。
他递上红玫瑰:“最后一束。”
“怎么能不回家呢。”
裴叙川轻轻捧住他的脸,声音极尽温柔,唇角却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不是我的小婊子吗。”
生活本如平静的湖水,裴叙川的再度出现,却投进湖心一块顽石,泛起无穷涟漪。
列车开动,程斯归靠在座椅上浅眠,上午见到的身影映进梦境。
裴叙川似乎瘦了一些,但并不显憔悴,身形更加健康挺拔,气色也不错。
等重新找到正确的换乘路线,已经快到午间高峰。程斯归挤在人群中,看到映在地铁车窗里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刚才在裴叙川面前,你不是很镇定吗。临走之前,还不管不顾地说了那么多。
现在又做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
“小程编辑已经替您付过了。”店员递上包好的书,转达程斯归的话,“他说,谢谢您的花。”
陈钦意怔了怔,书是孤本,价值不菲,远超几束鲜花。
彼此亏欠的那两个人,还要继续纠缠下去。而对着他这个局外人,程斯归滴水不漏。
敛去淡淡的怅惘,依旧是来去如风的花花公子。
今后恐怕还要做一家人,再多话下去,只会彼此难堪。
他背对着程斯归,潇洒挥手:“走了。”
委托他代送玫瑰,是裴叙川对他无声的警告。
点到为止,不伤兄弟颜面,却也将似有若无的绮念扼杀在摇篮之中。
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作为心理医生,他都不能去争夺兄长的妻子。
一个是娇养于鸟笼之中的金翅雀,一个是海边自在的白鸥。
程斯归,应该是一个徒有美貌的空心美人,是裴叙川的掌中之物,是“小包法利夫人”。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一个敢于反抗命运、反抗裴叙川的人……
陈钦意把“我”字咬得极重,程斯归怔了一下。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可惜,你是程斯归。”
他今天似乎恢复了最初的洒脱不羁,浪子做派地笑着,只是细看那笑意很淡,掺杂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为这段无疾而终的crush。
他们从前没有过交集,程斯归并不知道陈钦意的长相。但与之相似的眉眼,他在陈沁意脸上见过。
这对孪生兄妹气质迥异,可一旦知晓是龙凤胎,血脉相联的确有迹可循。
玫瑰的清香萦绕鼻端,程斯归说:“红玫瑰花,也是裴叙川的指示。”
裴叙川静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他放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有那么坏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程斯归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