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看,原来是满洲瓜尔佳氏的一名女子叫做惠兴的,为了表示自己兴办女学的决心,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杭州吞鸦片自杀。
贾鲭第一个反应便是:惠兴是为女子教育开出一条血路。
第二个反应则是:贞文女校今后应该不愁办学资金了。
两个月之后,到了腊月初十这天,贾鲭正在给挂在木屋外墙的花桶换水,顺便将那开始枯萎的花枝也丢了换过新的,要说这花桶,还是和顾太清学来的,而顾太清则学自阮元,材料倒是不很珍贵,将竹子截断,或者是独节的,或者是两三节连在一起,长短随意,然后将竹节中间挖一个洞,从那里注水进去,然后将花草插进去,挂在墙壁上,望过去一串黄紫缤纷,着实是一道好风景。
若是顾太清那里,这竹节还要加些雕镂的,刻一些诗词花纹之类,不过自家这边就罢了吧,从自己姐妹两个,到女儿贾漱、贾润,就没有一个喜欢篆刻的,两个孙女贾植、贾柏,小孙女阿柏倒是爱拿个刻刀雕个葫芦萝卜之类,不过也是刚学,还没练成,所以凤炎洲的花桶便仍是沿用这样原色的青竹,倒是淳朴天然。
贾鲭整理过花桶,与贾舲打过了招呼,便去外面看一看出门的贾润有没有回来,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贾润终于回来了,一进门便情绪激动地说:“妈,刚传来大消息,有一个叫做惠兴的女子,为了办女学而自杀了!”
贾鲭更加乐了:“你因为想着那些百工领袖后面做出来的事,所以便看着他们什么都不顺眼,其实那马克思的学说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只不过就好像沐姑姥姥从前说的,若是说世间一切都是些个阶级,把那阶级的尺子当做是量天尺一般,就有点太过了。”
从前沐雪元在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后世解说的红楼梦,晴雯是一个勇于反抗的女奴形象,不过沐雪元马上话锋一转,说到自己曾经看过的一篇网文,那里面也是描写了一个侍女,很是特别,机敏有情趣,也很有个性,连主人都敢顶撞,因此很是独树一帜,所以贾鲭当时便想,晴雯虽然或许是一个性格鲜明的人,不甘于自己的奴隶身份,不过从另一种角度,她这样的活泼精致也确实吸引了宝玉的注意力。
而晴雯饶是千伶百俐,一个不慎弄得过火儿,也是很危险的,有一回说着说着就僵死在那里,宝玉便说她是想要离开大观园,要去回王夫人,虽然宝玉这不过是个策略,要堵晴雯的嘴,免得她这么继续吵下去,并不会真的让她走,然而这一个技巧却鲜活说明了双方的主动与被动,晴雯实在是处于一个受制于人的地位,危险性很大的。
贾鲭笑了一笑:“唔,如今总算是把国家弄对了。”
几年前的也曾经提及过,“以百工领袖着名者,英人马克思也”,连国籍都搞错,另外人名翻译的也是各种各样,有马客偲,麦喀士,好在沐姑姥姥曾经将后面的历史大略讲过一遍,所以自己前后一通,便晓得都是马克思,否则还真有点乱。
贾舲咯咯笑道:“看看是要搞起来了,资本对劳工嘛,我觉得我们茶社对工人们还行吧,一众女工没听说怎样抱怨的,革命性还没有那么强。”
番外 鲭舲日记(附彩蛋)
时光如同流水,一转眼几十年的时间过去,此时已经是光绪三十一年。
已步入暮年的贾鲭这一天晚上从茶社回到家中,又取出来看,她家中的旧书着实不少,这一本书便是当年沈善宝所着,“太清之倚声,有四卷,巧思慧想,出人意外”,这一段是评论顾太清的,“潇湘音韵中节,超逸天海,非仅可以林下目之,竟有高蹈于烟水之外者”,这几句是评价黛玉的。
要说虽然从前年,光绪二十九年开始,慈禧太后批准地方开办女校,虽然各地陆续有所进展,但始终不是很兴盛,此时惠兴殉学,激发起各界对女学的注意。
贾鲭家中乃是开茶楼的,又因为家族从前与顾太清的关系,至今与一些旗人中上层仍有联系,所以这件事的详情便渐渐地也知道了,原来惠兴十九岁婚后不久便死了丈夫,十几年来一直独立支撑家业,多年来的经历让她深深感到,身为女子,不能依附男人,一个女人要能自立,尤其是当今时世变易,满洲已经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倘若仍像从前那样沉溺于安逸,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杭州确实是开办了女学堂,惠兴年纪已过三十岁,却仍然过去报名,然而学校一看她乃是旗籍女子,便不肯接收,惠兴为此事所激愤,干脆自己办学,她到处游说发动,筹集了一些资金,又申请了一块地皮,开办女校,然而她这摊子是支起来了,后续资金却没有到位,之前答应出钱的一些贵妇们,此时纷纷反悔,并且很以为惠兴多事,惠兴眼看这学校是要中途夭折了,她便实践了早已筹划好的最后一步行动,自杀引发关注。
贾鲭登时也瞪大了眼睛:“竟有这样的事?”
贾润将一份报纸递给了她:“妈妈你看,就在这上面头条登着呢。”
贾鲭将那一份接了过来,只见上面头条便是:惠兴女士殉学。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洗过澡之后,很快就要睡了,贾鲭贾舲便各据书桌的一端,各自写日记,将一天经历的事情记载下来,两个人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到如今已经写了几十年,卧房木箱里堆了几十本日记,有时候贾鲭便玩笑着说:“若是将来能印刷成书,便叫做蛮好。”
贾舲噗嗤便笑了:“若是沐姑姥姥在,定然要说‘什么,就是嘛’。”
不过记日记这件事,还真的不仅是书写心情,也算是给后人留一点历史资料吧,除了各种见闻,里面连物价都有。
贾鲭也笑了:“那是自然,招人的时候便挑的那些老成本分的,况且我们这里讲真,待遇不差了,虽然工钱上与别的茶楼也差不多儿,可是咱们绿泉过年过节都有许多东西发,面粉鸭蛋之类的,非工资性福利很能够贴补,只是要做阴阳两种账目很是麻烦。”
贾舲笑着说:“其实也不算阴阳账,那些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虽然咱们这里不必收地皮税,田地间圈舍里总要出力。唉,姐姐,从前看太清夫人的,里面写到的玉镜之端庄,昼薰之恭谨,收房的几个也都是严守规则,比不得流云之骄傲,蕊儿之轻狂,所以那炼霞竟然不能任情恣意,颇为拘束,我就觉得这要是从马列阶级观解析,就有点不太是味儿。”
要说顾太清虽然才华很高,她身边侍女的名字却都很是一般,与大观园中丫鬟们的名字简直不能比,不是荷花就是石榴,就取现成的花卉名字,都不用再费力的,不过她对侍女却颇有感情,石榴早亡,她写过诗词悼念,还曾经梦到过石榴,与荷花也十分亲密,去城东泛舟,填的词中便写到“荷花生日是今朝”,记得荷花的生日,很是不错。
当年的那些风流人物,早已经不在了啊,幸好还留下了照片,虽然也只是不多的几张,还是黑白照,年代这样久了,那画面都有些模糊,不过终究还能够辨认出轮廓。当年相机可真是个新鲜物事,一个大大的箱子支在那里,大家排好在一起,摄像师说一声“笑一笑”,全家人一起翘起嘴角,然后前面一道亮光,如同一个小小的闪电一般,便将人都照了进去,洗出来的相片简直同照相的人一模一样,难怪有人谣传,这相机是摄了人的魂儿进去。
贾鲭正在这里浮想联翩,忽然贾舲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叫道:“姐姐姐姐,你看今儿这,又在讲马克思恩格斯了。”
贾鲭接过报纸来一看,只见这份同盟会机关报上面,一个标题赫然写着:德意志社会革命家小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