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宋辰安的叹息与兄长那日无奈的神情在脑海中重合,齐姝咬紧了牙根微垂下眼帘,“但那是我亲眼所见......”
宋辰安轻笑一声,“亲眼所见,就能算证据了吗?”
“为何不能算......!只要让我见到彭梵,让我......”
齐姝背脊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她暗咬了下舌尖,再想到自己仍在前山的哥哥才又慢慢定了定心神。一双杏眸被惊怒烧得发亮,恨声叱道:“别惺惺作态了宋辰安。你杀了姜一澜、杀了东郊密室中的那些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告诉彭梵!”
“齐姑娘。”宋辰安轻叹了一声打断了少女越发尖锐的怒喝,“看来今日姑娘喝得不少。”他看着陡然止住声音的少女,桃花眸里烟煴着的神色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童,“否则空口白牙,怎会凭空污人清白......说我杀人,姑娘可有证据?”
——阿姝,那日多亏宋公子传信及时你才能从姜一澜手下捡回命来。如今你无凭无据地说宋公子做了那些事......阿姝,别胡闹了。
甚至就连越霜门里对宋辰安的做法也颇有微词。
因此当齐家和姜家接连发声向宋辰安贺喜时,江湖才会霎时哗然。无人知道宋辰安与齐姜两家究竟是何种关系,但单就看最终参加婚宴的人远比越霜派出去的请帖多而言,想来不少人都已暗中换了心思。
齐姝跟着兄长代表齐氏前来赴宴,期间一直想找机会单独与彭梵见上一面。可许是她先前在家闹的动静太大,来到越霜后兄长看她看得十分紧。她只不过在仪式上和彭梵打了个照面,便再没能见到对方。
“哈哈到底还是年轻人啊......”
与喧闹的前山大厅相比,后山就显得要安静许多。沿路的屋檐上同样装点着的红绸喜缎,在暖色的壁灯映衬下格外喜庆。
宋辰安站在连廊壁灯下,一张如玉的脸庞被身上的喜袍衬得越发俊美。他似是也喝了不少酒,原本瓷白的肌肤上此时透着层绯色的醉意,“齐姑娘。”垂眸看着面前同自己对峙的少女,宋辰安浅笑道,“这是......准备要去见师弟?”
门外几人口齿不清的交谈声逐渐远去,宋辰安正要收回按在门框上的手,就听见身后彭梵含糊地喊了声“师兄”。他闻声看去,就见对方俊脸霜红地正倚着床栏,双手摸着后脑不知在捣鼓着什么,“取不下来了。”彭梵颇有些委屈地又冲他唤了声。
“什么?”宋辰安问道,连忙走了过去。靠近一看,才发现原来不知是谁给彭梵编了发,还插上了好些个簪花步摇。精巧别致的簪子错落地插在乌黑油亮的发丝间倒是有几分好看,只是当视线一转落到彭梵那张剑眉星眸的俊脸上时,那份惊艳就变得有些滑稽了。
“别扯。”连忙阻止了彭梵继续生拉硬扯,宋辰安嗔笑着拉过他的手也跟着坐到了床沿,“头发都绞在盘花上边儿了怎么取得下来。”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发簪步摇间移动,将缠在上面的青丝一点一点的解下。宋辰安一边梳理一边忍不住打趣道,“看不出师弟喜欢这东西,是师兄的不是,早知道就该替你备好一套霞帔珠冠......”
他俩都是男子,所以并没有人要求彭梵同寻常女子一般待在婚房。只是彭梵自个儿脸皮薄,不愿被来往宾客打量,行完礼后索性便找了个理由躲进了房里。
但当宋辰安走到月洞门外听见院里传来的嬉笑声时,他立刻就明白自己师弟的期望该是落了空。
踏入满是酒气的屋内,好不容易从几位师姐师妹手里救出醉得身形不稳的男人。宋辰安刚将彭梵安置到床边坐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笑,“诶嘿,师兄你被什么耽搁了现在才来?都等你等了好一会儿了。”
身后过了一会儿,才隐隐传来少女一声喑哑的嘲讽,“......你根本早就计划好了......”
宋辰安没有回答,少女只听见风中恍惚似是传来一声轻笑。
齐姝苍白着脸转过头,眼睁睁看着男人身穿喜袍的修长身影渐行渐远。
温和的嗓音越来越近,齐姝心中一凛这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宋辰安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
喜色暖光被男人留在了身后,近在咫尺的秀逸脸庞因齐姝的遮挡而隐在了阴影里。宋辰安的脸上仍然挂着笑,甚至连眼眸微弯的弧度都没变,“你知道的,我师弟那人嫉恶如仇,正直得甚至有些憨气。若是让他知道齐家和姜家的勾当,唔......怕是......”
声音骤然停了下来。
“无凭无据,齐姑娘你在我与师弟的大喜之日贸贸然跑到他面前胡说一通......姑且不论晦气与否,只是齐姑娘,你觉得我师弟,最后会信谁?”
会信谁?
齐姝一怔,脸色的怒意旋忽地与胸腔中的心一块渐渐沉了下去。
*
明月皎皎,夜色愈浓。
一改往日的冷肃,越霜上下皆是一副灯火通明的喜庆模样。
“我师弟就在前面院子的厢房里。”见齐姝脸色一愣,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宋辰安语气越发缓和,“姑娘大可放心大胆地去,宋某绝不阻拦。”
耳边的声音里带着抹齐姝厌恶的悠然笃定,似是在嘲笑她这副底气不足却犹自不肯死心的模样。齐姝听得眉头紧拧正要开口,却又听宋辰安话锋一转,曼声问了句:“不过,那又如何呢?”
“什......”
证据,姜一澜的尸体便是证据!
齐姝脸色难看地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能将不久前同兄长说过的话再次说出口。
她明明亲眼见到了姜一澜被宋辰安虐杀的尸首,但事后那院子里却半点痕迹都没留下。甚至当她逼着兄长去姜家报信时,姜家给出的答复竟是姜一澜仍被幽禁在筮北山。
而如今好不容易偷摸出来,却又刚好被宋辰安撞上...
男人可以说得上是热切的态度不仅没让齐姝放下心来反而直叫她心里一阵阵发毛,娇俏的小脸上神色阴郁,半晌,她才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姑娘这是在说什么?”宋辰柔声一笑,壁灯暖光氲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叫原本温润谦和的笑意忽地染上了层叫人不安的朦胧,“若是姑娘想去见师弟,不妨与我一道?”
想摸进院子里却被逮个正着的齐姝浑身戒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没有说话。
宋辰安要娶彭梵的消息刚传出,便在江湖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众人一方面嘲笑新妇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方面又不齿宋崇过身不过数月宋辰安便大办婚宴,简直是背恩忘义,将已故的养父视若无物。
“才,才不喜欢......”即使醉着酒,彭梵似是也明白了这是在调笑他,当即就有些不配合地嘟嘟囔囔着要起身抗议。
宋辰安忙按住他,柔声哄道:“好好好,不逗你了。别动,就快取完了。”
宋辰安松开揽着彭梵肩膀的手,转头看了眼混在众女之中看戏不嫌事大的娃娃脸青年,笑骂道:“俞欢你这家伙怎么混进来了,还不赶紧滚回前厅吃酒。”
“干嘛干嘛,又叫我去应付那些人。”俞欢不满地抗议道,他醉得厉害,整个人都倚在被他逮过来作拐杖的外门弟子身上,全靠着对方的搀扶才没有滑到地上。此时听见宋辰安赶人,却半点不肯示弱地大声地嚷嚷起来,“这就等不及要洞房啦?不行!哪来这么容易!闹起来,必须闹起来!”
眼见被他大着舌头的起哄声一激,周围刚消停的几个女人似是又要开始亢奋。宋辰安当机立断连忙抢在几人反应过来前一个个地都给赶出了房。随即隔着紧阖的房门同醉鬼们又扯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清净了下来。
直至消失在长廊转角。
*
宋辰安接手掌门印后的住所仍是他先前的院落,如今自然也被当做了婚房。
在少女僵硬的神色中重新直起身,宋辰安往后退了一步,视线扫过对方微微发颤的肩头,才又温声开口道:“今日天色已晚,姑娘还是与令兄在此休憩一晚,明日再与师弟好好叙旧吧。”
“想来见到故人,他应是很开心的。”
话音落下,见齐姝仍是僵在原地没有说话宋辰安也没再多言,朝少女道别后便径直绕过对方往连廊深处走去。
一直被刻意遗忘的东西被摊放到在了她面前,齐姝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
无凭无据,彭梵会信谁?
“......恐怕真到那时,姑娘不如先忧心一下怎么同师弟解释——罪该当诛的姜一澜,为何当初却只是得了个不轻不重的幽禁处罚?”
前山大厅里,不时有身着青蓝劲装的越霜外门弟子在三两相聚的宾客中往返。今次婚宴宾客众多,门派中粗使杂役不够,不得不让外门弟子也帮忙招待。
觥筹交错间只听耳畔时不时响起几声带着醉意的含糊问话,“宋掌门呢?”
“唔,回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