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齐姝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困惑茫然,她拧着细眉轻声道:“那些人看见我好像也很惊讶,竟都楞在原地。我当时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慌忙便逃了出来。”
“只不过若不是刚好遇到你,恐怕我还是会落得被抓回去的下场。”她的脸色又好了许多,娇俏的脸上一片郑重地朝青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彭梵,日后若是有需要,你尽管开口,邺洲齐氏必当竭力而为。”
邺洲齐氏,与汵洲姜家齐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两大世家之一。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
免招是非,免惹争端。
彭梵想到这儿,便蹙起眉有些不解,“可三不猴应是象征着谨慎善为,与世无争啊。”
面前是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齐姝,身遭则是其他食客的窃窃私语和各种异样的目光。彭看似面色如常地接受着身旁男人的投喂,但到底吃了些什么,他却是完全没有去注意,从头到尾他就只是放空了脑子顺着宋辰安的动作张嘴闭嘴咀嚼吞咽而已。吃到最后,由着宋辰安替他擦完嘴,彭梵恍惚间都觉得自己不是吃了顿饭,而是历经了场淬炼。
好在淬炼结束,他总算回到了人世间。身旁心情愉悦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柔和不少,衬得那张如玉的面容越发出众,就连齐姝都看得不由心神恍惚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热切的视线又落回了英俊的青年身上,随即便同彭梵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同时也将她先前所遇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她口中彭梵这才得知,原来丹城东郊深处藏着一处小筑,那里面修了间密室,有人秘密地抓捕江湖客投入其间用以虐杀取乐。齐姝说,她被囚禁的大半个月里一直被蒙着眼点了哑穴,所以并不知道那间密室里有多少人,只隐约能听见数量不明的呻吟呜咽。直到前夜她与数人一同被带出了各自被关押的笼子,她才第一次看见密室的模样,也是第一次见到了活人被虐杀的惨状。
彭梵哦了声没再说话,不过最后让小二上的几道菜有半数都是按照宋辰安的口味点的。可等到真要吃饭的时候他们这桌又闹了不小的动静——宋辰安非要喂彭梵吃饭。
“师弟手受伤不方便。”这是宋辰安给出的理由。
只是这理由骗得了齐姝却不能让彭梵自欺欺人。
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被逼着做出罔顾人伦的龌龊事......那就真是再有趣不过。
脑海里编织着预想中的热闹场景,宋辰安眼中笑意愈秾,连看着面前叽叽喳喳缠着彭梵说话的齐姝都觉得没那么碍眼了。
他们此行下山祝寿,实则就是想在这处寻到神医青阳。
近年来越霜派掌门宋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江湖上的数位杏林高手都查不出任何病症,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崇的身子日渐颓靡。
青阳老人是当世唯一还未被请去越霜的圣手,门派上下寻找许久,这才打听到他将前往丹城同老友贺寿的消息。
齐姝听出他话里的体贴,眸光顿时一亮,随即双颊霜红地道,“那我与你们一道吧。”她像是怕彭梵拒绝,又说,“我虽然功夫不怎么好,但若真遇上什么事,齐氏的背景也能搬出来镇下场面不是吗?”
至于届时家人闻讯赶来她会被如何责骂,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只是齐姝这话说的虽在理,彭梵却没立刻应下,他与宋辰安还有师命在身,去往鹿城之前得先将正事了结再说。于是,他又转头看向宋辰安,“师兄,之前听说你找到青阳大夫了?”
彭梵沉吟道:“那看来,只能去鹿城一趟了。”
齐姝闻言一愣,“你们亲自去追查?”
“自然是要去调查一下的。”彭梵神色如常道。
宋辰安没有反驳她,只是在她说完后才颔首补充,“既然敢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恶行,想来自然是时刻注意着消灭痕迹的。不过......”他话音一转,从腰间取出枚刻印,“这是从那几个蒙面人身上搜出来的。”
通体乌黑的四方印章,表面似乎隐约刻着什么图案。
“这上面的是什么?”彭梵看不清便想着抬手拿起来仔细查看,但刚要动作却忽地记起自己如今“双手不便”,于是只能看着宋辰安问道,“徽记?”
“我没事,多亏了你!”齐姝激动地道,一双美目亮盈盈的,“你功夫好厉害啊!”
彭梵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我......”
“彭梵。”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寒暄,宋辰安看着朝他望过来的少女笑得温柔又疏离,“齐姑娘,我师弟从昨日回来还滴米未沾,不如先让他用饭?”
彭梵乍然听见齐姝自报家门也是一怔,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救下的姑娘竟是这般出身。不过转念一想,估计那伙囚禁她的歹人更想不到,这被他们当做寻常江湖客抓去的少女居然是齐府离家出走的二小姐。
然而眼下这些都不是彭梵最关心的事,齐姝郑重承诺完,他只是对她说了句“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后便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宋辰安,“师兄,昨夜去那密室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昨日宋少侠与我又回那地方查勘了一番,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了。我也是这次才看到,那密室里墙上地上一层层的血垢实在瘆人,想来命丧那处的人一定不知凡几。”齐姝抢着回答道。
怎么还和那般凶残的虐杀扯上关系了。
“许是在讽刺那些人没有做到吧。又或者......”眉眼微垂,男人秀逸的脸上忽地笼上了层阴郁,“是那些人......”
“啊啊啊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两人的猜测叫齐姝听得背脊发麻,连忙出声打断拉回话题,“反,反正我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吓得昏过去了。等我醒来身边已没有了其他人,过了一忽儿密室的门又被打开,几个蒙面人走了进来。”
先是剜眼,再是割耳,然后是舌头,甚至割掉的舌头还被扔到了她眼前。
“太恶心了......”齐姝的脸色在回忆起那晚的画面时骤然变得惨白起来,她双手死死握着热气氤氲的杯盏,似乎想要以此汲取些温度,“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残忍。”
“剜目割耳去舌......”宋辰安沉吟道,“这做派,正巧对应了不看不听不说......倒像是在隐喻传说里的‘三不猴’。”
他还不清楚自己的伤?说到底就是些皮外伤,根本就没什么大碍…
然而男人说这话时桌下捏着他的手心挠了挠,一双温柔的桃花眼笑吟吟地看过来,其中意味再清楚不过。于是彭梵最终也就只能无奈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装作一副双手不便的模样由着他喂食,同时右手还得被人在桌下捏来捏去把玩。
如此一来,大堂的这一角自然就变得格外醒目。
宋辰安也笑着附和了声,却没告诉彭梵待青阳老人去到越霜后,会面临什么样的荒唐局面。
视若己出的小徒弟受伤,宋崇自会亲自照料。就是不知等到荀璎醒来,面对变成了只会淌水求欢的淫兽的爱徒,他那凛然正气的师父会怎样应对。
昔日的豪侠真当身患沉疴后却被磨去了一身傲骨,变成了贪生怕死的寻常人。
“嗯。”宋辰安颔首道,“老先生如今已启程去往越霜,此间事已了,我之后会修书传回门派,我们直接去鹿城。”说着,他看了一旁的齐姝一眼,缓声道,“齐姑娘若是不嫌弃,那便与我们同行吧。”
“不嫌弃不嫌弃。”齐姝忙应道。
既然宋辰安同意了齐姝跟他们一块去往鹿城,彭梵自然不会有意见。再一听见他说不仅找到了青阳大夫,对方还已经起身去往越霜,心中的石头顿时放下,整个人精神不少,“青阳大夫答应替师父看诊了?那真是太好了。”
见他这般坦然,齐姝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才又迟疑着开口,“......不然,我还是让家里派人去查吧。”
“不必了。”彭梵笑了笑,“若是现在就通知你家人,那你不是就得回家了。”
即使发生这样的事齐姝也没有在逃生后第一时间通知家族,便足以看出对方对回家的抗拒。彭梵并不想让她为难,况且对于做出这般行径的恶人,他也更想亲手抓出对方让其伏诛。
“嗯。一个不甚明显的徽记。”宋辰安将刻印递到彭梵眼前,他的视线落在那模糊的图案上,“去岁经过鹿城时,我曾见过这样的徽记。”
“在哪里?”齐姝追问。
“......记不清了。”宋辰安蹙眉道,“只依稀记得是在鹿城的某个地方见过印着这个徽记的物什。”
“啊抱歉!”被这么一提醒齐姝立刻反应了过来,俏脸顿时一片绯红,远离赶忙抬起身转头朝不远处的小二招呼,“小二,快,快上菜。”
不知怎的,彭梵下意识地朝身旁觑了一眼,果不其然就看到宋辰安脸上的笑意比之前在屋里时淡了几分。他从桌下伸手过去拽了拽男人的衣袖,见对方侧眸看过来,立刻道:“师兄,你想吃什么?”
宋辰安眼里这才真正地染上了笑,他反手握住青年伸过来的手,“点你自己想吃的,记得清淡些,不用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