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估摸着夏旭应该很少出门，更别提去市里了。这个广场地段偏僻，整体生意都不怎么好。即便如此夏旭还是表现得很紧张，萧程哲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露脸的照片被外传留下的创伤……

想到这些，萧程哲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夏旭为什么会来q市。但他确信，那些两人曾经讨论过的山水风景，这三年间夏旭一定一次都没有敢去看过。

萧程哲指了指夏旭放在手边的纸袋：“我刚写完新的一封信，周一不是圣诞节吗？我准备今天去买圣诞礼物一起寄给你。结果刚才一急，没买成。”

夏旭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萧程哲指的是什么。

“我就说……你的大学离这里这么远，怎么会来这一带。”夏旭苦笑了一下。

夏旭捧着咖啡杯点点头。

“那每年的点心也收到了？寄到的时候没坏吧？”萧程哲又问。

“收到了……都好好的。”夏旭轻声道。

“我是第一个来夏老师家里的人？好荣幸。”

他一开心又忘记改口了。还好是在家里，夏旭没太大的反应，看了一眼毫无自觉的萧程哲，主动将蛋糕接过，说着“得放冰箱里”便匆匆去了厨房。

萧程哲抱着玫瑰花，往客厅挪了两步，四周环视了一圈。

“这是……”

夏旭看到萧程哲怀里的花，像是被鲜艳的红色刺到，睁大了眼睛看向萧程哲的脸。这是重逢以来萧程哲见到夏旭露出的情绪最激烈的神情。

“不先请我进去吗？”萧程哲小幅度地晃晃手里的蛋糕盒子。夏旭闻言下意识往后退让开来，等萧程哲走进玄关处才想起来给他拿拖鞋。

买了一块栗子蛋糕，萧程哲拿着昨天刚收到的这个月的工资，又在半路去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九支的红玫瑰。

其实红玫瑰不衬夏老师……萧程哲拎着蛋糕，抱着花束在路上想着。那种淡色的清雅花束肯定更适合夏旭，他八成不会喜欢这么张扬的东西。

但这是萧程哲第一次买花送给夏旭，看来看去，还是玫瑰最有代表性。

夏旭缩在单人沙发位里，他应该很久没有在这种店里坐下来过了。尽管他尽可能地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但萧程哲很明显能够看出他的局促与不安，总是忍不住频繁地四下张望，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敏感。

萧程哲想起夏旭当年带着还是学生的自己去附近吃披萨，两人在桌上大声讨论芝士蛋糕的那天，顿时鼻子一酸。

“给。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几年一直住在q市吗？”萧程哲在夏旭对面坐下，将杯子从桌面这头推给对方。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夏旭显然在公共场合精神紧绷，这不是个说要紧话的好地方。去家里要自在得多。

三年前萧程哲和夏旭在周六的圣诞节告别，无巧不成书，如今他们又这个节骨眼重逢偶遇，约在圣诞节见面。萧程哲认为这代表着新的开始。

周末两天，炸鸡排店的同事都发现萧程哲的心情好得出奇，抢着干活儿，纷纷问他是遇到了什么大喜事，有美女投怀送抱？还是期末考试全科拿了满分？

“哦……是啊是啊！”萧程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位抑制不住的欣喜。

夏老师果然很认真地看了他寄去的每一封信！他找到鸡排店兼职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这期间只在信里随口提过两三回。

想到这，萧程哲突然觉得三年间他们彼此仿佛从未远离过。

是“夏旭”。

然后萧程哲划动了一下，点进了原本标注着“夏老师”的那个号码，那个已经被注销了三年的手机号。

他轻轻一点，将它删掉了，抬头向夏旭轻快道：“那我周一下午下了课来，可以吗？”

果然，夏旭盯着桌上的杯子，开口便没有拒绝他，扯了一些毫无说服力的理由。

“总比我宿舍强吧？我们宿舍可是六个人一屋，挤死了……”萧程哲抱怨道。

最终夏旭还是败下阵来，将住址给了萧程哲。萧程哲乘胜追击，又要了他的新手机号。提到这茬时，夏旭没由来地感到心虚，毕竟当初萧程哲发了那么多消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他说销号就销号了。

“早知道我就把信带着了，这样就能直接给你了……能告诉我你现在住哪里吗？我想圣诞节的时候亲手送给你。”

夏旭喝咖啡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缓缓将挡在脸前的杯子放下，垂眸道：“如果你想知道，应该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我的地址吧？”

萧程哲避而不答，直直地看向夏旭的脸，缓慢但坚定地说道：“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两人安静地一前一后走着，最后在萧程哲的决定下进了一家位置不太好的咖啡店，环境优美，顾客稀少。

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萧程哲提出由他去买点喝的。

他笑着试探道：“喝什么？咖啡可以吗？”

这还是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后。

所以刚刚发生那件事后，夏旭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萧程哲抬头看向夏旭，没有问出口。那一定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看到网上说这家店的拿破仑酥好吃，就想买给你。你是不是已经吃过了？难不成你也是特意为了这个来的？”萧程哲偏头问道。

“那倒不是，我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最近……偶尔会在附近走走。”夏旭解释道。

“这边啊？”萧程哲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我们同城却一点交集都没有过。我的大学和你家根本就在一个城市的两端嘛。”

听到这短短的一句话，萧程哲欣慰地笑了笑，突然感觉这三年来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萧程哲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说，说多少都难以填补三年的空隙。可当他知道夏旭好好地收下了那些信时，萧程哲又觉得或许没有必要说了。

他想说的那些家常话，早已在信件里翻来覆去地说过好多次。

“是啊。”夏旭简短地回答道，将杯子揽了过来。

三年未见，像说的话太多了，萧程哲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确定该不该贸然提起往事，于是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看到夏旭抿了两口咖啡，坐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些，萧程哲这才开口问他：“之前的那些信都收到了吗？”

萧程哲道了谢，反手要关门。他的身体本能地记起了什么，带门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柔和，那道门轻轻地、缓缓地“咔哒”一声关了起来。

夏旭愣了一瞬，随即一副被看透不知如何自处的神情，低头拆手里的拖鞋塑料包装。

萧程哲想了一瞬就明白了，眉开眼笑。

大冬天的，大街上大家的穿着都比春夏暗淡几分。萧程哲怀里的玫瑰花显得格外扎眼。

按着地址来到夏旭的家门口，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隔着门，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没有类似“来了”之类的回应声。萧程哲发现了，夏旭比起三年前沉默寡言得多，轻易不愿意开口说话。还没等他脸上露出半点心酸的神色，门就被打开了。

萧程哲光笑不说话，大家都笑着骂他吊人胃口。对此萧程哲只说“事情还没着落呢，还不能算喜事”。

听他这么说，同事们就心里有谱了。长长地“哦——”了一声，说等日后事成了再来拷问他具体经过。

周一下午，萧程哲从教室里走出来，直奔附近的蛋糕店。他本来想买拿破仑酥的计划告吹，但好在这下不用快递，不必担心奶油化掉，萧程哲的选择多了不少。

夏老师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而他也一直陪伴着对方。

夏旭看他眉飞色舞的表情，露出了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低下头快速道：“那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萧程哲点点头，让夏旭先走。

夏旭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萧程哲知道自己的出现非常唐突，按耐住了当下就想跟去夏旭家坐坐的心思，说那今天就先回宿舍了，周末两天他还要打工，期待周一再见。

“鸡排店？”夏旭突然反问道。

若是此生不复往来就算了，可现在他们又面对面地坐在这里，夏旭想到那一封封真诚的信，几乎不敢去看萧程哲的笑脸，那让他有一种被暴晒的痛觉，不知为何感到无地自容。

可萧程哲半字未提三年前的事，只是很欣喜地把夏旭的新手机号添加到了通讯录。

坐在对面的夏旭不着痕迹地用余光去瞥，看到萧程哲打的备注不是“夏老师”。

夏旭不会拒绝。如果他要拒绝，早该在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退回，刚才被拉住时也不会只挣扎了一下就跟他走了。

萧程哲是这么想的。

“我家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租房也很小……”

夏旭嗯了一声应道：“你喝什么，我和你喝一样的就行。”

萧程哲听了点点头，一路小跑去柜台点单。他见夏旭对咖啡没有抵触，心里想至少他应该没有在吃什么抗抑郁的药物。

很快他带着两杯热拿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