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最近这里到处都在传,曜世快要推出新男团了。”
“嗯,那天我也听见了。怪不得这几天,我看他们家的练习生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过,还只是捕风捉影吧?谁知道什么时候才出。”
“哎,真羡慕曜世。光是公司楼就比我们气派。咱们公司现在对练习生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别说曜世,我们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
听说他这些年没拍上几部作品,大概是被公司冷落了。本来签约的是演员部,后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又跟着一帮从来没曝光过的练习生们练起了歌舞。
不过这样的事情,男人也见得多了。上头的意思,谁又能够预料呢?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短暂存在了片刻。
裴夏脸快冻僵了,但还是努力地动了动自己的嘴角,诚实地说:“嗯,冷。”
领队对裴夏有印象。
两年半前,裴夏以一部极惊艳的小众文艺片横空出世,他们公司刚好投资了电影拍摄,干脆趁热打铁,近水楼台,靠着人情把裴夏签了下来。
才来不过几天,裴夏竟也零零碎碎地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你们就别瞎想了。我听a班的朋友讲了,他也就只是rap好而已, 训练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其他方面都不行,不就是得被退下来?”
“他一来,咱们班可真就热闹了。听说他长得特帅,难道还能比我更好看?……哎——你们看,那个是不是他?”
北方的冷和南边不同,是那种干裂的、锋利的,一旦站在屋外,那丝丝凉风都像刀一样刮在人的脸上,每一刀都能掀开一层皮肉;无论穿了多少层衣物,凉气都止不住地往人骨头里钻。
——偏偏他们还要训练,穿多了就无法把动作做得标准。
在练习室里待着时还好一些,跳舞过后出了汗,浑身都冒着热气,连毛孔都跟着舒展开来。
“或许是语言不通?大家不是都说他是从澳大利亚回来的吗?他上课听不听得懂中文啊?”
“不至于吧?他这名字一听就是中国人,他家还能不教他中文?再说了,咱们公司又不是没给外国人配中文老师……诶,就前几天刚来那巨高的德国佬,你们瞧见没,已经开始和别人勾肩搭背了。”
“你们消停点吧。ab班再有什么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月末评测升不了级,小心我们都打包走人——还管别人出不出得了道呢!”
裴夏虽然坚持着没有请假,却也和几星期后的月末表演无缘了。他静静地坐在教室后边,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不仅披着外套,还戴着口罩和渔夫帽,手中捂着保温杯取暖。
或许是他太过低调,周边围着墙面坐成一圈的曜世练习生们都没怎么注意到裴夏的存在。趁着其他组上去挨训的时候,悄悄地互相咬着耳朵。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ab班大洗牌了。这几天,a班已经接连走了三四个人——直接打包行李回家的那种‘走’。还有好几个本来在高级班的练习生,也直接被降级到咱们这儿来了,你们说可不可怕?训练了好几年的人,就这么被劝退了……”
“裴夏,帮我们看着衣服啊!谢了。”
舞蹈教室的最后方,裴夏紧靠在墙边坐着。他盘着双腿,身上依然严阵以待地裹着最厚重的羽绒服,把自己带来的背包垫在最底下。
同伴们脱下来的外套一层接一层地叠加上来,垒成了一座小山。
受不了骤然转变的水土气候,也一时抵抗不住北方室内外的巨大温差,裴夏负隅顽抗了几日,最终还是发起了烧。
即使发热的征兆出现后,他已经尽量地多穿衣服、多喝热水,也去附近的药店买了药,但几日过后,他的嗓子仍旧不可避免地倒了。
怕什么来什么。
“裴夏,你没事吧?一路上都没听你说过话。”
“你别问他了,感冒着凉,嗓子都哑了几天了。”
“……啊?那怎么办?你不就上不了声乐课了?”
两年前,十九岁。
a城的冬天太冷了。
裴夏从加长型保姆车上跳下来,禁不住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
“嘘——别聊了,里面好多人。”
来自同一个公司的少年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却又同时在到达大教室门前时闭住了嘴。
裴夏跟在同伴们的后边,忍不住将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领队摇了摇头,转而换上了严肃的语气,冲着所有人道:“都站好了!我们这次来曜世学习交流,不是让你们来玩的。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你们将会和曜世的练习生一起学习、训练,最后以双方对抗的形势进行内部的测评汇演——”
“……好了,都跟我进来吧!”
……
那时的许多人——可能包括裴夏自己,都觉得他星途辉煌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然而世事难料,许多小艺人的生与死,糊与火,捧谁或是不捧谁,都在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转眼两年多过去,裴夏就像是在天际一闪而过的流星,在众人眼前熠熠地划过一瞬,旋即又泯灭在了砂砾里。
可一到了室外,又像瞬间回归到北极的冰天雪地里,冻得裴夏小声地打着哆嗦。一张瘦窄明艳的脸反倒愈发衬得白里透粉,两边的面颊也被冻得红扑扑的。
看着怪可怜的。
这群练习生里,就属裴夏最不禁冷。到哪儿都抱着外套,随身贴着暖宝宝,包里永远装着一个盛满了热水的保温杯……
实在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裴夏慢吞吞地打开保温杯,喝了口仍旧热烫的开水,心中这样想着。
太多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练习生聚集在装载满梦想的公司大楼里,有的甚至连学业都放弃了。身居在成日里只有歌舞陪伴的茧房当中,就连传递八卦都成了一种必不可少的爱好。
谁悄悄和谁谈了恋爱,谁是哪个公司高层的亲戚,谁最近被外边蹲点其他明星的私生或是站姐偷拍,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讨论热潮……
有人唏嘘着接道:“估计是年龄大了,又和新团企划不合适。看来,公司真的要有动作了……”
“对了,我还听那些老练习生讲,温行舟也被下放到了我们班,真的假的?!他不是据说特别牛,一来就直接上的a班么?怎么训练了一个月,反而掉下来了?”
“性格太独了吧,感觉他到现在也没认识什么朋友。”
“……加油。”裴夏半拉下脸上的遮盖物,冲众人好脾气地笑笑,随后很快将口罩戴了回去,示意自己会将大家的衣服保管好。
他们公司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和曜世的c、d班练习生一块儿上课,为月末的分级评测做准备。舞蹈老师将所有的生员分成几组,一组一组地叫上去表演并纠正。
大教室里的人太多了,许多人不仅互不认识,甚至还来自不同公司,彼此都有些提防心。
跟练习生主管和老师说明情况后,裴夏这几天的声乐课一直都在旁听。主管象征性地询问过他要不要放个假,让裴夏在宿舍休息几天,都被他拒绝了。
在所有人都高度紧绷的环境中,没有人会因为小病小痛而选择停滞不前。漏掉一节课,就等同于比身边的其他同伴落下一截——
多么令人恐惧。
“请假了。”裴夏皱了皱眉,终于从喉咙间里挤出几个字来。
只是那嗓音又低又哑,像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磨砂纸上轻轻划过,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或许是因为在回到公司前,他才刚在另一个南方城市结束了通告,连夜坐飞机赶了回来。
在他身后,陆续跟着走出几名相似年纪、纤细高挑的少年,排队去后备箱那儿拎上自己带来的行李箱。
他们的领队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见到裴夏这样,便冲他笑笑:“南方人?a城的冬天冷得很吧?”
何止是冷,简直是酷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