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
“……你有一个姐姐,比你早生几日,我想自己特别爱她,可是算算与她相处的时间,也未超过十日。并非你们无足轻重,只是我……是我不好。”
“那我能够见到姐姐么?”
“上来说吧。”
“嗯。”
骁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端详着爹爹的面容。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母亲说的果然不错,爹爹真与凡人不同。
“……爹爹不舒服么?今晚气色始终不好……”
“爹爹没事。”玄翊柔声说,“怎么没和哥哥在一起?”
“哥哥不和我睡,又去找那侍卫了……”
“无情,一等一的无情。”帝子马上回答,“但你心思这样重,四处觉得自己亏欠别人,我反倒觉得你无法离开我了呢。……除了令尊大人,天底下你欠我欠得最多,是不是?”
“嗯……你也……欠我不少……”
玄翊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正怀着你的孩子,你还同我吃醋。天底下没有这么霸道的醋坛了……”
“我现在若是人形,可是一脸忘乎所以的。如果只做条蛇,便能让你怀孕,我情愿一直趴在地上呢。”
玄翊低笑。
夜半,玄翊难以入睡,勉强躺在床上。从小腹到胃,都有些难过,是那孩儿初初结胎,令他的身子吃不消了。
这会儿有人敲门,门外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爹爹……”
“……去时高高兴兴的,怎的回来变了个人?”白蛇嘶嘶地问。
玄翊不答,将白蛇抱在怀里,靠在光滑的鳞片上。
“……我这样子,孩子真的没事么?”白蛇又问。
“那我们再卖他一点小恩小惠。”
于是回信中,附上无数珍贵海底药材奇珍。方便携带的,寄给玄翊;不方便带的,直接发到天庭去了。
天帝听灵鸟说弟弟病体不愉,传话下去,令他回来养着。玄翊对将军一家放心不下,起初不从。天帝把七帝子派下去,好说歹说,甚至威胁要告知小公主,这才让玄翊动摇,跟着七帝子回了天庭。
海龙王好像不很介意,并没有催他。
其实还个失去灵力的珠子,谁去都可。不过海龙王要见的是玄翊本人,玄翊晓得这一点,因此不曾假手于人。
这封信的措辞和字迹,高雅洒脱,于海底十分罕见,海龙王展开信纸,欣赏了许久,甚至转头拿给圣女观看。
“……我说今天怎么没有吵着跟我睡觉,原来是在这边吵爹爹……”
“……快松手……哥哥还没有爹爹一半温柔呢!”
“好小子,平日吃你哥豆腐占你哥便宜,爹爹一来就变脸。看我回去教训你……”
玄翊正要回答,骁的眼睛却忽然黯淡了下来。
“……不行。我要是随爹爹走了,母亲会伤心的。小弟还不通人事,母亲似乎很需要我……”
他纠结极了。想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
“……我想要的,已全无希望了……”
他极怜惜地爱抚着玄翊的胸膛,心道:
……那时你救我一命,为我姐弟二人耗尽身子施术,为我分担痛苦,让我晓得快乐,尽管你的本意只是可怜我,但那种可怜,看上去非常像爱……
“嗯,会见到的。……你想随爹爹走么?”
骁眼前一亮。
“可以……真的可以么?”
“……爹爹其实不很在乎我们,对不对?爹爹应该有很多孩子,我们只是其中无足轻重的——”
玄翊轻轻按住他薄薄的唇。
“没那回事。”
玄翊觉得有趣。
“他怕是情窦初开,缠着人家不放呢。”他笑道,“你不敢一个人睡么?”
“……倒也没有什么不敢,只是有些问题想问……”
是骁。
“进来。”玄翊答道。
骁小心翼翼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又睡着了。
“……不要……不要……人有人的好看……你不要忘乎所以,忘记怎么变回去了……”
白蛇嘶了两声,吐出信子,舔了舔玄翊的小腹。
“……我真是个无情人么?”玄翊问帝子。
玄翊摇摇头。
他还想睡。
“睡吧。”白蛇温柔地说,“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真让我吃醋。那将军说了些什么,让你这样伤心?”
他下凡受挫,主要是心伤:见了那些人间惨事,不赞同烨的决定,也无法阻止,甚至不能够让两个孩子同自己回来。
光这些倒也罢了,加上此次怀孕辛苦,他心力难支,一到寝宫,便倒头昏睡过去。
醒来不知时日,却见一条白蛇趴在枕边。
“……我说这条龙将是救我们深海之人,大体上没有说错。能靠这番恩情,同他缔结联盟,可是大大的好事。”
“他生着病呢。”圣女悠悠道,“真是可怜人,能见上一面,或可帮他痊愈了……”
海龙王哈哈大笑。
……真热闹啊。
重归寂静之后,玄翊闭上眼,只觉得身子无比沉重,有腹重,也有心痛。他想自己这一趟是下不成海了。
第二日,玄翊勉力提笔,写信给海龙王,多番致歉,告知自己略患小病,珠子又要延期再还。
“……我还不能走,只要爹爹心里记着我们就好。”
童言无忌,玄翊却很想落泪。他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摸着小儿子的头发。不一会儿,炤过来,把骁拖走了。
二人的声音逐渐飘远。
……我只想要你有朝一日能够爱我……
一切都晚了。
烨这样想,一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