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给他使眼色。
“不该你问的就别打听。”
怎么反而走了?
送子鸟只当帝子情急,想要跟玄翊单独说话。他寻思,眼下还是照料病人的身子要紧,情人间再多掏心窝子的话,也得等人好了再说呀。
谁也没想到,片刻寂静过后,玄翊忽然转身,离开了寝殿。
而帝子仿佛如释重负似的,转回眼睛,绷紧的身子也略微放松下来。
他终于看到了玄翊。
这两个人的目光交会,中间仿佛隔着千百年的孤独。
可惜帝子那困顿而蒙着一层黯淡的眼睛,尚不足以吐露任何的言语。
白蛇帝子并不意外,温柔地凝视着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帝子轻声问。
“片刻之前。”
天帝来看过他一次,父子二人隐秘地谈了一些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因祸得福,白蛇帝子过了几天无人叨扰的清净日子。
他坐在庭前,靠着半开的窗棂,望着雾霭沉沉的天色,并不觉得阴郁,反而受到一些安慰。
“小叔叔在小公主那里,怎可能不挂念大哥的事呢?”
白蛇帝子微笑:情人之间,七帝子的确还不懂啊。
“……我那副样子,已经给了他太多痛苦。最让我痛苦的事,就是我让他痛苦。”他淡淡地解释,“他是为了照顾我古怪的性情才走的,所以暂时不会回来……”
“毒?你同我仔细说。”
大哥的谨慎执着,有时真令七帝子招架不住。只有小叔叔在的时候,大哥才可略略从这种事情上分神。
小叔叔真的一去不回了吗?七帝子怎么也无法相信。
“的确。”
白蛇帝子略一沉吟。
“……我昏迷的这个时期,有没有人对你不利?”
“是,汤露早就熬上了,这会儿刚好能喝呢。”宫侍殷勤道,“但凭七殿下吩咐,大殿下醒了,咱们几宫的心都稳了呀。”
七帝子皱眉。
“好了好了,这里只有病人,现在不要提那些劳什子事。”
见大哥已被人扶着,半坐起来了,七帝子实在欣慰,高高兴兴地小跑过去。
“大哥!”他唤。
白蛇帝子还不太能说话,只觉得他天真纯善,这种时候毫无心机,心情都摆在脸上,便微微笑了笑。
“那我不装了。”她高兴极了,“看到爹爹醒了,我以为父亲要陪爹爹,不会来找我了。”
“……你爹爹说,他没事,让我来照顾你。”
“真的吗?”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觉得爹爹可畏,小公主惭愧极了,“……爹爹真好。”
“你差不多了就回去休息,心思这么重,别弄坏了身子。——听哥哥的,哥哥在军营里什么伤号都见过,这小子皮实得很,醒了就是死不了。再说他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咱们自己受着,你有个三长两短,可没人赔得起这罪。话难听了点,你懂哥哥的意思。”
当着玄翊和刚醒来的白蛇帝子的面这样说,全三界就他一个人了。但正是因为大将军这样的性子,天庭才没一味沦落到凄凄惨惨戚戚的地步。
他一开口,诸人都被他调动了起来。打水的,配药的,换药的,煮汤露的,好一阵忙活。这死气沉沉的地方,竟随着白蛇帝子睁眼而突然活了似的。
于是七帝子与玄翊和小公主告别,先行回到天上。
玄翊沉默良久,对背上的小公主说:
“……别装睡了。”
“她睡得真香啊。”七帝子低声说,“这样都没有醒。”
“第一次出门,太紧张了。”玄翊左手为信,右手施法,“多谢你照顾她。我这就送她回去。”
“嗯,大哥必是醒了,我也回去看看。”七帝子说,又觉得玄翊的神色有些古怪,“……小叔叔到了桃源,立即回来么?是否需要我传话?”
人间阴云密布,正如他多日来沉重的心事。
山中。
宝树下,七帝子静修到一半,见玄翊从天而降。
但就连这没用的人,也只能做一小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后,七帝子的信到了天庭。
玄翊再打开宫门时——至少看上去——冷静了下来。
窗外的嘈杂也听不见了。
这样呆了片刻,只觉心脏沉重得像某种难以负担的物事。
帝子撑了太久,他也跟着撑了太久,他们两人已经不能在那人来人往的嘈杂之中,再承担多一分钟私密的痛苦。
帝子的寝宫前,暗暗骚乱成一团。
大将军这些日子装得若无其事,到底不希望儿子出事。这会儿见帝子睁眼了,头一个来到床前,道:
“小畜生,听得见你爹说话不?听得见你就眨眨眼。”
玄翊一路疾走,回到自己的寝宫。
他将人都遣散,殿门紧闭,一盏灯也不点,把自己关在里头。坐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无声无息地流了一会儿泪。
但泪很快就干透。
送子鸟一怔。
帝子的宫侍里,有那多嘴的,暗暗问:
“……咦,三公子殿下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天,眼下帝子醒了,怎么反而走了?”
“……嗯?帝子是想说什么吗?”送子鸟问。
帝子的唇,的确动了动。
“帝子莫急,慢慢喝一点水,过一会儿就能说话了。”他劝道。
有时,他双目望向旁的方向,谁也不知道他在瞧些什么。
目光尽处,那里有一棵行将盛放的仙树,零星白花落在池中,教他想起非常近的往事。
他就这样瞧了几日。有一天,抬起头时,倏见玄翊站在那里,挺拔的肩膀上落着白花。
当然,这并非全部原因。
敏锐如七帝子,自然察觉到里面还有大哥不愿提及的隐情。详情他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知晓了。
却说白蛇帝子又恢复了几日,已可用手杖行走,自行饮食沐浴,气脉渐顺,心情稍稍安定下来。
玄翊一阵晕眩,站着没有动,眼睁睁地瞧着送子鸟,给白蛇帝子一点一点地喂水。
水浸润着那人苍白的唇片和虚弱的神情。
白蛇帝子的眼珠转了转,似是寻找着什么。
白蛇帝子的身子已大好,七帝子以为可以谈起此事。没想到,白蛇帝子不很在意玄翊的去向。
“……我们亏欠女儿太多,让他陪着公主,少烦些心吧。就是在人间游历也好。”
七帝子疑惑极了。这两个人,神神秘秘的,越发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都是小事。”七帝子赶忙回答,“有小叔叔在,没人敢真做什么。再说前些日子大哥大发雷霆,砍了那几个人,他们还都记着呢。”
“小事也不能放过。”
“这……还没弄清楚那日的毒是谁下的。”
如此这般,他无微不至地看顾了大哥三天,白蛇帝子终于能够说话,并且慢慢下地活动。眼见身子并无异样,只要按部就班将养着,就可恢复如常。
“……谢谢,七弟,你不要再做这些仆人的事了。”白蛇帝子道,他的声音依然十分轻微。
“我不是仆人,是医官。”七帝子正色,“这天庭里的宫侍,一般地伺候人还可以,但大哥现在这个时期,要时时讲究恢复的方法。若方法恰当呢,就会恢复得极快;若不恰当,搞不好要再多躺两个月。……多躺两个月,也不是不能好,不过那怎么符合大哥的性子?”
……自己若不在了,兄弟中遭殃的,又何止是七弟一个呢?
七帝子一到,便整理起那些手忙脚乱的宫侍。
“……不要再喂水了,大哥喝了这些水,气脉和喉咙都已恢复,可以饮些补充体力的东西。去拿汤露来,要温的,刚煮好的和没煮过的都不行。”
“嗯,他就是这么说的。”玄翊回答。
传送开启,两条龙一大一小,飞回了桃源。
七帝子担忧大哥的身子,怕宫侍照顾不周,回到天庭后脚不沾地,去到大哥的寝宫。
小公主吐吐舌头,睁开漂亮的大眼睛。
“……我不装睡,父亲会背我嘛?”
“会啊。”
“……先不回了。”玄翊转过脸,背对着日光,“……天庭往来嘈杂,我想陪陪女儿。”
七帝子怔住了。
他终是不好多问,只得作罢。
“小叔叔。”他唤道。
七帝子要起身行礼,但小公主正靠着他睡觉,真是进退两难。
玄翊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自己过去,把酣睡的小公主背了过来。
他取了信。
天帝身子不适,无暇顾及小公主,这信还是由自己拿最为妥帖。
读完信件,他差人往大将军府做了通报,然后按照七帝子写的地点,飞了过去。
周围人越是欢欣鼓舞、越是争相为这死而复生的人庆贺,真正忍受折磨的人,越是濒于崩溃。
当欢庆不足以释放沉郁在心的悲伤,就只能躲起来哭泣。
……真是没用啊,若我们两人,至少有一人能像大哥那般,就不会都这般没用了吧……
帝子虽还不能动,听到他的话,的确眨了眨眼。
“他没事了!”大将军立刻宣布,“躺得太久身子都动不了了,找人给他按摩一下,别碰伤口,先喂几口水。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陛下去,省得他天天唉声叹气,不给我好脸色。——弟弟。”
他风风火火,说完一堆话,又郑重其事地回过头来,按着玄翊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