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抿了抿唇,似乎是连说出接下来的话都让他感到恶心。他最终咬牙,低声道:“蒙古包。”
“什么?”
“你们住的那个蒙古包,去好好看看内侧究竟是什么东西。”青年留下这句话,便跨上狼背,随着一声口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呃……”秦峯见他神情凝肃,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只好换个问法,“我叫秦峯,你呢?”
“没有名字。”
他这句话是用蒙语说的,秦峯一瞬间还以为那就是他的名字,就听青年接着说:“狼没有名字,对我们而言气味就是身份,语言是欺骗、是憎恨的根源。”
秦峯立刻一个打滚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汉子也不强求,又提醒了一嘴:“早点回去,晚上外面危险。”和女人离开了。
等两人走远了,秦峯才弯下身子,对蹲在自己脚边,像是随时都要冲出去砍了那两人脖子似的青年,用蒙语说:“他们走了,别这么紧张。”
“什么意思?”秦峯一愣。
青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秦峯顿时怒急攻心,揪起青年的衣领将他压在高台上,半边身子露在外头。青年眉头一皱,秦峯冲他怒吼:“你倒是说啊,什么意思!”
“呼噜噜噜……”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草木被分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汉子的呼喊:“谁再那儿?”
“哪有人,你是不是听错了?”另一个女人反问他。
“不可能。”汉子摇头,“刚才我分明听到呼声,该不会又是狼神来了……”
“起来。”男人的声音。
秦峯一睁眼,就看到白发青年坐在他身边,脸上脖子上都是鲜血,跟吃了人似的。吃人。一旦产生这个想法,秦峯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尸体挡在身后。青年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冷笑:“都死了,还护着做什么?”
“你……这到底是……”秦峯语无伦次,脑袋里一片乱麻。
几个回合下来,女人们明不敌暗,终于还是狼狈地撤退了。
“快跑!”
秦峯猛地瞪大眼睛,那居然是一句标准的汉语。他抬起头,却已经看不到喊出这句汉语的女人,只好先赶往那高台,查看学生们的情况。他吃力地爬上木台,没有台阶,也不知道那些女人是怎么轻易爬上去,还讲五六个人也抬上去的。
[1]伊德鈤布赫:蒙古名,意为“强壮、坚毅”。
[2]葛根夫:蒙古名,意为“英俊的男人”。
[3]其格其:蒙古名,意为“忠贞不渝”。
只见那行人一路除了那几句话就再也没有任何交谈。大约走了半个小时,草地突然空阔起来。到腰高的草围成一个圈,平坦的土地上伫立着一座约五米高的木制建筑。红蓝色的丝绸挂在木台上,男人们将那些布袋子传到台子上,平均地铺放成一排,又对女人们说了几句话,往部落的方向迅速离开了。
秦峯赶紧缩起身子,男人们的脚步唰唰从大约几米外蹿了过去。等脚步远了,他才敢又抬起头,看到女人们纷纷脱下厚实的外套,一个个身着华丽的民族服饰。领头的女人双手合十举高过头顶,念叨着什么,其他几个女人则爬上高台,一个个跪在布袋前解开厚厚的布条。
秦峯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定睛一看——那布袋里装的竟然是他的学生们!
照理来说,这种力量的差距在如此一个算是“原始”的部落里,必然会形成以男人为主导的父权社会,而博尔泰赤那却恰恰相反,食物由女人先分,接着才是男人;物资会被先分配到女人住的蒙古包里,男人们只能去挑选剩下的;女人们被称作伊德鈤布赫[1]、葛根夫[2],男人的名字则通常是其格其[3]这种“女人名”。
秦峯有一次按捺不住好奇心,就在熬羊奶时问了和他一道的那位“葛根夫”。葛根夫正是宴会那日的黄衣女人,长得不像是个蒙古人,扁扁的额头和细眉配上一双柳叶眼,标准的中原长相。她笑而不语,只是点着秦峯的嘴唇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不动声色地带了过去。
疑问得不到解答,秦峯朝思暮想、抓耳挠腮,连饭都吃不下几口。一转眼,导游和几个学生同当地男人们把酒欢歌,已经醉倒了一片。男人们一边嘲笑中原人酒量不行,一边将醉鬼们扛在身上,说是抬去醒酒。
天色暗了下来,他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大概推测了个时间,便打算往回走。可还没走出几步,他忽地背脊一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牛群进食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他一回头就看到牛群挤在栅栏的一角,只发出“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视线缓缓往反方向移动,到腿高的草丛挡住了他的视野。下一刻,秦峯就被扑倒在地,他被捂住嘴,叫不出声。那白发青年压在他身上,一双冰蓝色的眸子盯着他:“不要动。”
8.
9.
那之后的几天里,秦峯都没有再见到那个青年。青年离开前留下的话让他不得不记在心上,回去后,他仔仔细细地翻遍了蒙古包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找到任何值得在意的东西,于是只好暂时作罢。
以岱钦为首的女人们依旧冷漠,男人们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干活、吃大锅饭。秦峯逐渐总结出在这个部落里,女人们的地位并非像传统社会那样基于纯粹的力量。这里的女人并非力大无穷,各个都能跟着岱钦一起去狩猎。相反,狩猎部队的大部分都是男人,而一些女人甚至称得上柔弱,只能在部落里进行一些诸如刺绣、修缮服饰的工作。
“可是你现在在跟我说话。”秦峯说。
“对,你是他们的领头。”青年点头,“我警告过你,你没有听,所以我来告诉你第二次,快走。”
秦峯不解地问:“为什么?”
青年皱眉看了他一眼,将刀收了起来安抚着白狼:“你会说这里的语言。”
“嗯?”秦峯眨了眨眼,随即点头,“是啊。你是什么人?”
“是狼。”青年说。
“又瞎说,要是让岱钦大人听到你喊那东西‘狼神’,准又要罚你了。”女人嗔笑着搂住他的手臂。汉子皱紧眉头:“那可别,我受不住第二次那种罚,坏了身子我就没法在博尔泰赤那待下去了……”他眯起眼睛,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取出弓箭准备攻击,“在那儿吗,我看到你了!快出来!”
只见草丛一阵晃动,女人立刻双手抽出两把佩剑,汉子则拉满了弓箭对准那片草丛。然而出来的并不是“狼神”,而是满头稻草的秦峯。他满脸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本是来喂牛的,结果摔了一跤……”
“秦峯!”那汉子是第一天同他一桌吃饭的男人中的一个,立马认出了他。他笑得乐呵:“你怎么摔成这样,来,我扶你起来。”说着就要走过去。
秦峯动作一停。青年背后,仅仅五米之遥的地面上,雪白的巨兽露出獠牙,一双蓝瞳凶狠又贪婪地盯着他,隐约还能瞧见晶莹的涎水流下来。
“你要杀了我吗?”青年问,“然后被查嘎吃掉。”
“我说过,让你快走。你没听,他们都被那个女魔鬼杀死了。”青年淡淡地说,“现在你们回不去了。”
秦峯不解,过度的混乱让他失去理智,迁怒于眼前的青年:“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她们在我们遇难时收留了我们,但你、你——”
“你不用相信我。”青年撩了撩长发,别在耳后,“反正你们也要死光了,我只需要等下一批就行了。”
扯开布条,有学生,还有那个向导。他拍了拍其中一个学生的脸颊,没有反应,僵的。秦峯心下一怔,赶紧手往下探按着他的脖子压了压。冰冷的皮肤下安静得吓人,没有一丝波动。
“怎么可能……”秦峯惊愕不已,一个个检查下来,竟是全都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该不会是女人们回来了?情急之下,他只好躺在那些尸体之间,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黑暗中,睫毛不住地颤抖,眼球焦虑地转动着。他感到木台微微摇晃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悄悄握紧拳头,打算与来人拼个你死我活。
10.
秦峯不知自己究竟在看什么,只是再次回过神来时,那片被高草包围的平坦的圆形草地上已经没了人影。十分钟前,女人们被青年吸引,纷纷追着那月下皎洁的身影蹿了出去。领头的那个女人顾不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一边将箭从胳膊上拔下来,一边大喊着:“是狼神,狼神来了,杀了他!”
白发青年神出鬼没,他和狼仿佛双生同魂,彼此清楚地掌握着对方的行踪,一个从草丛这侧作诱饵窜出,另一个便会从后方冲进人群中。血液高溅,染红了狼雪白的皮毛,也污了青年瑰丽张扬的面孔。他就像是月下的修罗,高举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女人的身体。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女人们拿出匕首,他再也无法忍耐。可在他跳起来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一只银箭穿过草丛,下一刻就深深钉在高台上。
“他来了!”领头的女人大喊一声,几个女人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与此同时,秦峯只觉得身后一阵劲风,一抬头——雪白皮毛的巨狼从他头顶越过,容貌艳丽的白发青年嘴里咬着刀柄,骑在狼背上拉满了弓弦,又一支箭飞出,射在那领头女人的手臂上,将她钉在木台上。
随着女人的一声凄厉惨叫,青年和白狼又隐没如草丛之中。
秦峯连连道谢,自己则留下来整理残汤剩饭。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始觉得有些饿,不禁后悔刚才没好好吃几口。想着反正肚子饿着也睡不好,又看夜里星空繁盛,不如出去走一圈。夜里的冷风吹在脸上,几乎跟刀子割一样锐利,他裹了条围巾,躺在草堆里看着星空。说实话,他认不出几颗星星,但大小不一、忽明忽暗的星星是城市里看不到的,无论见几次都觉得震撼不已。
“轻点……搬去……”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还有窸窸窣窣的人声。秦峯一翻身,看到一行队伍。五、六个女人走在先头,身后跟着十几个男人,似乎扛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往部落外走去。他眯起眼睛,男人们扛着的似乎是五、六个沉甸甸的布袋,天色太黑,看不清颜色和具体装了什么。但不知为何,秦峯就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压低呼吸声,悄悄跟了上去。
青年的手严严实实地盖在他嘴上,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秦峯的呼吸铺洒在青年手上,慌张地点了点头,然而青年却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秦峯听到令人牙酸的“嘶”的一声,突然感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他喉咙口。
“声音。”青年的脸凑得极近,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反射着白光,就像是两颗宝石。
秦峯只晃神一瞬,立刻反应过来那架在他脖子上的玩意儿应该是方才他远远望见的刀刃,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缓慢而又真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