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回头地向门口走去;夏侯惇等在那里,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两人继续一起往城外去。
“夏侯将军,以后安置这些难民就麻烦你了。”
夏侯惇点头。
“是啊,上回曹操屠徐,还是使君前来相助的。”
“使君是个好人,咱老百姓心里亮堂。那曹操穷凶极恶,使君即便阻不了他,也比那些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之徒好上得多。”
“我等都打心眼里钦佩使君义举,又何来怪罪呢?”
“你们……都起来,都起来!”刘备双眼泛着泪光,挨个去扶起地上的人。
然而,有些人的确是扶不起来的;此地的难民,大都焦头烂额,断臂折胫,刀痕遍体,血渍成块,满面如烛泪成行,碎烂鹑衣,腥秽触鼻。伤重断腿者,饥饿虚弱者,都无法起身。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刘备已许多年没哭过,今日却一连泪下两回。
——我此生注定与你势不两立,曹孟德。我终究会离开,与你为敌,尽我的全力阻止你。
但现在还不到时机,还要借曹操之手除去大敌吕布。勉在虎穴暂栖身吧。
“真是刘使君……”“是他……”“我们真不必死了……”
“使君啊,救救我们吧!”
他们都一齐用希冀的眼神望着刘备。好像他们相信他真有那个力量似的。
曹操本想再嘲讽几句,却见刘备颊上浮起不正常的酡红;一摸额头,滚烫;原来是发烧了。
他无奈摇头,火气也消了,只得让刘备躺在榻上,命军医过来瞧病。
之后这几日,帐内都被炭火烧得十分暖和,本有些单薄的床被都加厚一层,刘备却常常感到寒冷。
刘备一字一句道:“备只知,天下爱父母亲人者,非唯司空。”
“你果真还在怨我。”曹操丢下毛巾,抓住他的肩膀扭过来,怒道:“就为些该死的反贼、贱民?”
“他们是人,是百姓,是我大汉的臣民。他们不该死。”
曹操忙扭过头去咳嗽一声,又喊到:“玄德,玄德?”
刘备终于应了一声,就听见水声哗哗,那人跨出浴桶,草草擦干身体就披了衣服出来。
他皮肤上仍蒙着水汽,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随即命侍者准备热水,“手这么冷,怎么就穿了件棉袍,孤给你的狐裘呢?”
刘备看着恍恍惚惚魂不守舍,一双失焦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前方,似乎没听见他说话。
待到侍从送来热水、摆开屏风,刘备梦游似的脱去衣衫跨入浴桶,坐在水里继续发呆。
“不管怎样,为着那些幸存的人,我都需感谢你,元让。”刘备轻声道。
夏侯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答话。
两人此后便陷入沉默,直到回营。
“……刘使君,是刘使君吗?”
忽然,有人出声,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衣衫破烂,但不似普通百姓的男子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将军不是滥杀之人。司空这样做,你当真无任何异见?”
“……司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无权过问。”
刘备叹息一声,知道夏侯惇对曹操忠心耿耿,自己本不该多问。
……
刘备许久说不出话,内心百感交集。
随后,他又询问了他们近来的经历,知道他们过来这里避难,是因为听说有个姓夏侯的将爷暂居在此,常劝阻部下杀戮,全活许多难民;又询问他们短缺什么物资,一一记下;末了,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裘披在名重伤者身上,向他们道别。
“使君怎么……”
刘备哽咽道:“诸位……恕备无能……彭城被屠,我无力阻止,使百姓蒙此大难,是备之过也……”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使君何须自责?”那书吏道,“彭城之难,乃曹操罪过,与使君何干?”
这样希冀的眼神,比仇恨的目光更叫他无地自容。
——他们知道……我没能救得了任何人吗?
——他们知道……我如今……与曹操在一处吗?
酷烈的腥臭味仍在他鼻尖萦绕,一闭上眼,就看见无数形容凄惨的尸体在火焰里烧得毕剥作响。他烧得晕晕乎乎,一个接一个地做噩梦,时时地发着抖。
曹操常忧虑地握住他满是冷汗的手,却只会让他感到更深的寒冷,跌入更深的噩梦。
但在浮沉的意识里,刘备一遍又一遍想着。
“行,你想为他们再忤逆我一次?我已忍了你一次,再不会忍第二次了!”曹操气极反笑,揪住刘备的衣领,“刘玄德,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败军之将,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我做什么,还需你来置喙?”
刘备没有答话。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齿得很么?”
“头发不擦干怎么行?”曹操责道,拉着刘备坐下,取毛巾来给他擦头。
刘备仍没什么反应,任他擦着头发,只垂着眼睛坐着一动不动。
曹操皱起眉头,“玄德,还在生我的气?”
过了许久,曹操估摸着水该冷了,刘备还没出来。
他于是靠过去,“玄德,怎么还没洗完?水都凉了!”
他状似随意地从屏风缝里看去,就见兰汤潋滟,刘使君坐于其中,恰如三尺寒泉浸明玉;乌发光滑如绸,湿漉漉粘着颈项;皓月般的面庞也湿淋淋泛着水光,面色却苍白,一双剑眉间也不复往日英气,只笼着浓重的哀愁,端的是惹人怜爱。
第四节.冷
曹操一见刘备回来,就连忙拉着他进帐。
“玄德到城里去做什么?染这一身秽气。”
“正是。”刘备忙去扶起这人,“敢问阁下是……”
“卑职不过是名小小书吏,曾有幸远远见过使君一面。不想能在此时再见。”
其他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