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罪有应得的。
陆晚迟想起经年的旧友,八年前因为他的一句话身败名裂重刑加身,想起审判庭上一双双憎恶或者绝望的眼睛,想起遥远的战火与硝烟。他早该为此赎罪,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的思绪开始游离,眼前尽是血红一片,疼痛如同夏日闷沉的雷声在远处翻滚。他要撑不住了,陆晚迟很清楚,他挨不住这刑责了。
为什么要哭呢?连陆晚迟都这样问自己。
“是因为委屈了?”
陆晚迟不敢抬头去看那双眼睛,他怕看到吴启,看到那人就像是有一把刀在他心口剜,那是凌迟,是一刀一刀割下来的痛,是每分每秒都在将他拆得支离破碎的人。
他生得确实好看,那些权贵最喜欢看他哭起来的样子,说是雨打梨花,连呜咽都是细弱的声音。可陆晚迟并没有哭,他一滴眼泪都还没有落,只是双目通红着,蓄满沉沉的水汽,像是落雨前沉沉的云,似乎随时都在等着冲破那一丝临界点倾盆而下。他疼,他疼得快要疯了,心跳得很快,在胸腔里和刑杖砸落的动静共振,没有麻木,只有无尽的痛楚,陆晚迟死死抿着嘴唇,他知道泪落下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又生生挨了几十杖的打,那屁股肿胀得比先前更甚,淤血全绷在薄薄的一层皮里,这就是杖刑要达到的效果。周围人全盯着在那儿看,好像时刻在等着临界点的到来,又都在暗暗盼着陆晚迟的屁股争点气,别这样早地破了相,出了血板子再打下来,鲜红地糊作一团,远没有这样肿胀着来得惊心动魄。两团肉挤挤挨挨地,颇为凄惨,无端被降下如此刑罚,挂坠在陆晚迟身后,向上是坚韧却纤薄的腰,向下是修长细白的,被遮掩了大半的腿,好像它并不该被安置在此处。这幅好皮囊倘若不是陆晚迟的,换做任何一个名字,任何一个人都该被众人怜惜,只可惜好像陆晚迟这三个字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污浊的存在,因而众人眼里他遭受再多苦痛都罪有应得,更甚于他越痛苦,旁人看了越觉得舒坦,哪怕在这中间的许多人并不和他有着真切的仇恨,而只是被膨胀的道德感推着从众,站在了审判的制高点。
“呜……”终于陆晚迟在又一杖下被逼得呜咽,他闭起眼睛,两行泪从眼角往下淌,他张开口大声喘着气,像是要抑制这些泪,可疼痛,呼痛,克制,隐忍,他一样也做不到,终于不甘心地在众人面前丧失所有尊严,低声哭着。
陆晚迟本已不抱希望,可这一刻他是真的冷。唯独屁股上灼烫,可四肢都冰凉,屁股下从腿到脚仿佛是被冰冻住 ,他都快没了知觉。他垂落着眼,不敢去看吴启的反应,医官给他检查完说是又可以打了,他只等着疼痛追上。
直到窸窣的响动,他感到腿脚被盖上了件衣裳,抬头看见吴启脱去军装的外套替他覆住身体。他这事做得自然纯熟,好像并不觉得在这里脱一件衣裳给重刑的囚徒有什么不对,甚至告诫陆晚迟,“别弄脏了。”外套上还存留有些许的暖意,虽然只是一瞬,但对陆晚迟来说也已经很够了。
“继续。”吴启又坐回去,只是这次不再看文件,目光在陆晚迟身上停留了很久。
“唔——”惨叫声溢出牙关,像是被捂住了咽喉濒死的挣扎。他的屁股上交错着几道血痕,鲜血顺着伤痕的末端缓缓溢出,从他的腿间和臀边滑落下来,干涸在刑台上。
这样的奋力挣扎维持不了太久,更何况他早在先前的责打中就已经耗尽了力气。陆晚迟鼻腔酸酸的,他已经连抑制自己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也完全顾不上,那水珠便从他的眼角一路向下,浸湿了刑台一片。
“刑鞭八十,开始。”
陆晚迟有一瞬间感受到身后的凉意,甚至一开始还不是疼痛,不过须臾间那种要令人窒息的疼痛就传遍四肢百骸。他惨叫着,用尽了力气在挣扎,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连眼前看见了什么都无法再用理智分辨。不仅仅是他,围观的人甚至都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有看不得血腥的人离开了。如果说先前的刑罚还颇有人喜欢看陆晚迟苦苦挣扎的样子,可刑鞭抽下去,大多数人都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陆晚迟还在挣扎,可那并不能再让他们感到快感,那是一种恐惧,甚至仿佛他们也感受到切肤之痛一样。
陆晚迟薄薄的一层皮肉几乎立刻被刑鞭抽打得迸裂开来,溅起的血珠炸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淤血堆积在打肿的皮肉里,汪在那一道鞭痕之中。他还在那儿挣扎,想要逃离,双手死死扣在刑台上,甚至指甲断裂有了伤口也浑然不觉,可下一鞭又已经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中场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忙忙弄弄了十分钟,剩下二十分钟陆晚迟就只是趴在刑台上。他手腕内侧被磨破了皮,医官给他上了药,又捆了厚厚的绷带以防接下来再被磨破,可他的屁股就像是被人遗忘了,裸露着暴露在众人眼下。他是不需要晾臀的,他的刑罚都是实打实一杖杖一鞭鞭摞起来,反倒对他没了其他的要求。陆晚迟小心翼翼地扯着先前吴启给他盖在腿上的外套,一点点盖住了自己不堪的屁股。周围人立刻失了兴趣,副官似乎想要上前,又被吴启摆摆手阻止:“没有说不行,随他吧。”
那军装外套厚重,压在屁股上实则是负担,陆晚迟疼得不住小声抽气,但却丝毫不愿意挪开。直到休息时间结束,拿外套又被撤了下去,只是盖在腿上,最难熬的鞭刑要开始。
刑鞭是不常用的重刑具,一鞭下去一道血痕,完好的屁股都受不住刑鞭的反复责打,陆晚迟掌管惩处部两年多也没见到几个要用上刑鞭的重刑。一面是对于受刑人身体的考量,挨了刑鞭恢复缓慢,对于各项后续事务安排多有不便,而更多的顾虑在于,打破了皮肉,抽碎了肌理,刑责往往再进行下去一片血肉模糊——对于受刑人的责罚虽然重,却少了量的折磨。因而惩处部善用刑鞭的人并不多,最善于用鞭的柯泽如今取代陆晚迟坐在部长之位,今天却因故并没有出席。
吴启似乎还要说什么,又似乎觉得这样有些失言,只张张口:“那等他醒了继续。”
就像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短促而沉闷。
陆晚迟是被浪潮般的疼痛唤醒的,一阵眩晕,他根本使不上力气,连动一动脑袋都做不到,可是身后疼得他不受控制地呻吟。意识有些昏沉,但他还是很清楚自己在受刑,这些他都很熟悉,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打昏过去,还要再被迫醒来继续挨打。他听见有人说了“继续”两个字,屁股上的痛楚便以更猛烈的海啸般的浪潮向他灭顶袭来。眼前一切场景与声音都是紊乱的,可是疼痛是真实的。“疼……”他喃喃地嗫嚅,每次挨打都像是痉挛一般浑身颤抖。
负责人胆战心惊地站在那儿,副官训完了话,吴启才淡淡点了头:“他冲撞的也不是我,只是扰乱了刑场秩序,算你对犯人监管不力,回头自己领罚去吧。”
这事可大可小,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手里的受刑犯在这儿胡言乱语,直接说是“冲撞上级”也绰绰有余,可那不仅意味着要受重罚,此后的仕途多半也是断了。吴启并不为难他,轻描淡写揭过了这件事,负责人虽然是被罚也还心怀感激,连声道谢才离开。医官还在看陆晚迟的伤,刑杖挨过半程,他身后上几乎肿出了小半个屁股,整个屁股呈现出均匀的绛紫色。
“你刚刚骂了人,是要算加罚的,认吗,陆晚迟?”吴启让副官掰着陆晚迟的脸,逼迫他抬起头来看自己。
医官一直在注意他的身体状态,在陆晚迟晕过去的那一刻,刑责就已经暂停。这样的场景他见怪不怪,多得是受刑过程中晕过去的犯人,他拎着药箱看轻车熟路给陆晚迟注射了药剂。“需要等两三分钟药才能起效。”他对吴启说。
吴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并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关节,问:“醒了之后还能继续用刑吗?”听起来仿佛生怕陆晚迟少吃半点苦头。
医官自以为深谙长官所想,甚至推药的动作都快了不少,“这情况并不罕见,长官,只要醒了就能继续。”
“你背师弃友,草菅人命,离心离德,为虎作伥,陆晚迟,你怎么还有脸哭?”
那些字句狠狠敲在陆晚迟的耳膜上。他说的都是真的,陆晚迟瞬间被抽去所有力气,只是软在刑台上,当真成为刀俎下的鱼肉。原来他也是这样看我,可……他说的都是真的啊。陆晚迟一生至此,说来可笑,也并不是为了多么伟大的抱负。他只是一步步踏进这泥潭里,然后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在为恶,他也曾挣扎拉扯,彻夜难眠,然后成为一具傀儡,成为权贵世家们可以随意折断抛弃的利刃,一把插进自己心口的刀。他麻痹自己,他说服自己即使他不做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只是他成为了那个人。
可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吴启问他的那一刻,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又或者是重杖砸落捣碎他骨肉的那一刻,他嘶哑着哀泣,泪水砸落的那一刻,多年来支撑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那个信念,那座坚硬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坠落成一块块带血的残骸。
有脚步声停在他的面前,陆晚迟不想睁眼,或许是副官,或许他们又要杜撰出新的条例,说挨打的时候是不能哭的,他这样又该要被加罚了,他知道自己睁开眼只会留下更多的眼泪来。
“为什么哭?”是吴启的声音。
有一瞬间陆晚迟真的想要嚎啕大哭一次,他的鼻腔泛酸,好像泪水都呛进气管里,把他深深淹没。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不清的世界里面是吴启那双黑色的军靴。
刑杖再次落在紫肿的屁股上,只是屁股不复柔软,刑杖落下也不是完全地凹陷,能够很清晰看见肿起的肉团像是一层肿壳覆盖在屁股上。陆晚迟惨叫,从屁股到腿抖得比先前还厉害,脖颈奋力想要仰起,只受限于绑带,他便像是被人凌空掐住了咽喉,声音伴随着跌落戛然而止。他一声声哀叫,打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留下什么体面,都是遵从生理本能。
二百杖打肿皮肉,二百杖笞烂肌理,因而后半程的杖打行刑人都用上了巧劲儿,一杖杖敲进他的身体里。陆晚迟只觉得痛得几乎要敲碎他的骨头,奋力挣扎起来,手脚几处裸露在绑带下的皮肤磨出痕迹,差一丝便要破皮流血,屁股上的肿肉也跟着晃动,虽然并不能因此逃离严酷的刑苛。可怜他身量本就瘦削,小臀已经高肿,刑杖敲在上面也难有缓冲,陆晚迟竟觉得喉间有股腥甜,五脏六腑,不,甚至是整个身体都被刑杖砸下来的力量撞得生疼。
十数声惨叫,渐渐的那声音也低了下去,陆晚迟实在没了力气,转作低哑的呻吟,甚至带上哀哀的泣音。
“不!不要——”这一鞭却是直直地把他又打得脱了力气,趴在刑台上。陆晚迟侧着脸,眼睛无神地落在自己被捆绑禁锢的手腕上,连牙关都在打颤。
“给他咬块纱布。”吴启的眉头微微皱起,朝医官招了招手。行刑者没有停手,再一鞭,再一道血痕。
陆晚迟忽而屏住气,忍受着剧烈的痛楚,紧接着又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别……别打……”他依靠着本能无助地恳求和呻吟,终于在张口的空隙有人塞了一卷纱布到他的嘴里。他没有拒绝,他的牙齿已经咬得有些发酸,这卷纱布对他而言就是一根稻草。
多半军部也顾忌着叫继位者来动刑,实在有些不好看了。
陆晚迟是知道的,刑鞭里面绞了钢丝,外面是粗麻,这样的鞭子挨在身上必然皮开肉绽。早年实验室里进行试验的时候最早被定为重刑具,后来为了保证受刑人性命无虞改轻了体量,如今的刑鞭比最开始的时候细了许多,大约一指粗细,但是抽打在身上也已经足够威力骇人。如今那根鞭子就压在了他那已经隆肿得碰也碰不得的,已经被打烂了的屁股上。
他挨过刑杖,挨过别的许多刑罚,却不曾试过刑鞭的痛。
渐渐地他听清唱数,看清眼前方寸的刑台与地毯交接,他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可现在他反倒不想哭了。陆晚迟费劲地抬了抬头,看见屏幕上他肿胀如烂桃一般的屁股,只留一层皮负隅顽抗着,足足比最初那个白皙的小臀几乎肿出两倍。瘀伤沉淀出可怖的黑紫色,斑斑驳驳。他别无他法,只能认命地捱着刑杖。他恐惧,恐惧着每一次疼痛的到来,甚至无心去想接下来更血淋淋的刑罚,只求熬过现在的每一次痛楚。
当“二百”的数目终于被喊出,刑杖的刑责终于结束,陆晚迟虚脱一般挂在刑台上。医官来检查他的屁股,任何细微的触碰按压都成了折磨。医官把他的屁股掰开,好看他的屁股究竟肿得有多厉害,又用指节扣进肉里,陆晚迟甚至觉得这医官就是有意折磨自己。总之上了刑鞭便要皮开肉绽,现在他的屁股被打成了什么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方才晕过去一次,有人拽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不由分说地灌进去一剂营养液,防止他再因为虚脱给接下来的刑罚造成麻烦。陆晚迟呛得几乎要干呕,可他也清楚得很,这并不是一个坏方法,任何体力的补充对他来说都至关重要。
“我……认。”陆晚迟的衣衫湿透了,白色的布料下隐隐看见身体的轮廓。医官狠狠按在他屁股的肿肉上,他紧紧咬着嘴唇。
“掌嘴二十,正刑结束再打。”吴启漫不经心地定了,“再犯,再加。”副官松开手去记下加罚,陆晚迟跌落下去,眼眶还红着。
“吴启我……”眼看吴启转身要走,陆晚迟终于还是开口喊他,只是吴启已经转过半个身子,现在回头看他,他却说不下去了,重重呼出两口气,吞下原来的字句,“……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