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战侧目看着昴宿扶着的那人,昴宿便连忙解释:“这,我只是。”
毕战纵然没有见过眼前这白衣人,但也能察觉到对方的身份:“无妨,你有你的朋友。你虽是我抚养长大,但如今,你已是狼族首领,自己有所把握就好。”
“嗯。”昴宿实在是不曾想到,在这大漠之中,居然能与百年未见的毕战相遇,而此时自己正扶着天宫的二太子,长怀太子。
“何事?”毕战却忽然注意到那正从酒舍中走出的男子,那披着狼裘的男子,他扶着以为白衣男子从中走出,白衣男子喝到走路摇摇晃晃,那身披狼裘的男子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其扶住。
“是久瑶,大人的徒孙,她妄图陷害人间的圣主与小龙王,便被打回原形,形神俱灭。”那黑鹰语气有些低沉,似它还记得曾几何时,那小姑娘刚化为人形活蹦乱跳的样子。
毕战轻叹了口气道:“是那小姑娘啊,她不是最向往人间的爱情吗?说向往那人间的君王。怎就干起了敢抓龙王与得帝君庇佑的圣主?她倒是敢与天违。”
这城因商贸通道而繁荣。却因乐绝大漠而闻名于世,箜篌与琵琶音犹如余音绕梁日日夜夜盘旋在伊吾城中,笙歌音美,弦管声谐。黄沙铸就的城就在大漠之中,宛如金珠美貌般的女子使人驰之。
毕战走入伊吾城中,他身边已无了那只白鹿,他戴着兜帽,遮住半张脸,在这西域之地,什么模样都不为怪,他的打扮也无人为奇。
他赤脚走在黄沙路上,忽从空中盘旋飞下一只黑鹰,毕战伸出胳膊,那鹰牢牢立在了毕战的小臂上。
毕战在一边的长板凳上坐下,叹口气道:“我也不知。”
见对方没有再多说的意思,殷子舟便忙活了起来。
那敲打声起,如震耳欲聋的大鼓,早已听不到伊吾城里无处不有的琴弦乐声。
“可以,不是什么难事,伊吾城里多用金器,我也会些修补手艺。”殷子舟便见眼前的黑袍男子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面具的半张脸却是如被千刀所刮,那些伤口却不愈合,而有着血肉的颜色。
殷子舟连忙挪开视线,恐惊扰了对方,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金面。
毕战便将兜帽重新戴回头上,白鹿驮着他,踩着软沙一步步离开沙丘。
“我这么健忘,不知他的姓名也罢,他妹妹会记着他的。”
毕战倒觉得一场雨换来一顿饱餐,实在是划算。
毕战在伊吾城中走了大半圈,才停下脚步。
他驻足在一家铁铺前,他走入其中,正迎上抱着一把剑从屋中冲出的少年,险些撞了毕战。
“客人,对不住啊,那是我儿子,向来横冲直撞,别冒犯了您。”那瘸着半条腿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迎客,但那中年男子随已有老态,却是面容俊朗,完全看不出是个铁匠。
小仙仆却皱着眉:“若是让帝君知道,二太子便少不了一顿板子,更何况是与你这妖,若是让风舞雩大人知道,二太子便出不了天宫了。你们这些妖,到底懂不懂啊,二太子本就被众仙所指,你们能别添乱了吗?”小仙仆扶着长怀,语气有些愤慨不平。
昴宿看着并未生气,可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提醒长怀太子。”
“诶,诶,诶,狼兄无错,无错,是我没轻没重,我先去我师父那里先歇一歇,再去见我那爹娘。”长怀摆摆手道。
“分明见过的。”长怀还在说。
昴宿却觉得是胡言乱语。
等候在伊吾城外的侍从已等了许久。
他只用那带着面具的半脸对着长怀,那双眼看不出任何感情来,他道:“我与长怀太子行两道,怎能见过我呢?”
长怀却看着那双眼睛,呼吸都有些跟不上节拍:“我分明见过的,这般眼熟,我见过的。”
“你从未见过。”毕战拂袖离去,他袖间扬起的清香,让长怀心思沉重,这般熟悉,又这般久远。
昴宿有些尴尬地道:“只是朋友。”
毕战呵一笑道:“神与妖做朋友?实属罕见,你自己把握,我还有事。”随即他便绕过眼前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长怀这才回过神,他低着头看到那赤足之人从自己身前经过,他能嗅到除酒气外,对方身上携起的一阵清香,如雨后般清润。
“那少年,叫什么来着?”毕战微微歪着头,却想不起那少年的名字,也想不起那少年是否说过自己的名字,他脸上的半张金面闪着熠熠的光彩。
毕战望向浑圆的落日,大漠的夜就要席卷而来。
他从衣袍下举起右手,那光洁的臂膀直直戳向天空,他只转了转手腕,便起了一阵狂风,连他的衣袂都扬了起来,风把鹿角上的金铃摇地乱响。
长怀却听着昴宿和旁人讲话,有些愤愤地拍了拍昴宿:“狼兄啊,赶明日我带你去天宫喝酒,我们去偷观凛星藏的酒。”
听到观凛星三字,昴宿目色一沉,却立即转而为乐道:“好好好,你别讲话了。”
“长怀太子属于天界。昴宿,你是狼妖。”毕战瞥了眼长怀道。
那披着狼裘的男子,一抬头便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毕战,那一身黑袍,脸上带着半扇金纹面具的魔君。
“狼王好雅兴啊。”毕战笑道,他一扬手,那黑鹰便怒而飞,其翼若沉天乌云般宽大,挥展羽翼,翱翔而去。
“五方魔君。”昴宿有些心虚地与毕战打了招呼。
“魔君大人,我替您查明了,京都之中有一入云阁,阁主是百目那老贼,是他窃取了金铃之术。”那黑鹰却讲人言。
毕战轻蔑般地笑道:“他用金铃之术做什么?可别懂了歪心思。”
“百目那家伙有什么本事,只会弄巧成拙罢了。倒是有一事还要禀告大人。”
他抬头往往彻底沉入夜色的天,他想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仙又怎能知晓这大漠之中这几十户人家的喜怒悲欢呢?
想到此处,毕战不由得嗤笑一声,他听着鹿角上的铃铛脆响,拍拍鹿身,合上双目,任由它驮着自己去往前方。
伊吾城宛如遗世明珠坐落在大漠之中,驼铃悠悠,人喊马嘶,商队络绎。
“我也不过是出生而已,便被施以如此刑罚。”毕战也喃喃自语道,他仿佛又记起了那久远岁月的事情。
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毕战都已忘却了许多人、许多事,却仍旧记得这一切的开始,以及自己曾经的名字。
那亮着黄金的熠熠色泽的面具,其上的纹路却是古朴。
毕战却笑道:“这是我当年犯错,留下的惩罚,我以此提醒自己,莫要忘记。”
殷子舟点点头,手底下却开始忙活起来:“客人看着也是温文尔雅之人,怎么还能受这般刑,不是几十年时便废了这种刑罚吗?”
“没事,我来修物件,只是掌柜你实在看起来不像铁匠。”毕战便是直言直语。
那男人虽见毕战脸上戴着半面面具有些奇怪,却不曾多问而笑笑道:“小人姓殷,本名殷子舟,这是中原姓,吾妻回奔娘家与我分离后,我才来此,读书在这里做不了什么营生,家中本业便是打铁铸剑,便捡起旧活,养我爷孙二人。”
毕战便不再多问,他摘下自己的兜帽:“我脸上这金面具已有些破损,后面的扣带有些松泛,还请师傅修理一番。”
“殿下,怎能叫爹娘呢?便是不敬。”那小仙仆却小声提醒道。
“唧唧歪歪,我做什么、说什么,你们都要管,管个不停!”那长怀厉声说道,他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
“还劳烦小仙人把二太子带去清源天君处,我便先走了。”昴宿看那长怀似是要昏昏欲睡,自己便赶忙抽身。
那青衣的小仙仆见了长怀,便连忙走过来搀扶。
“怎喝成了这样?”小仙仆道。
“二太子贪杯了些。”昴宿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昴宿连忙上去扶住长怀道:“那是我和你提过的,我被前任狼王丢下山崖后,救下我的那个五方魔君。”
“我曾见过他的。”长怀却还在喃喃道。
昴宿便扶着他向与毕战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长怀太子啊,那是魔君,五方魔君,你们天宫多少人都对他提心吊胆,恐其作乱,你怎么还说你见过他呢?”
“你,你,你谁?”喝了太多酒,说话都不利索了。
毕战哪里理他,只一味地向前走去。
“我是不曾见过你?”长怀一把推开昴宿,便要去抓毕战,却被毕战一躲,他抓了个空。
细雨便如牛毛一般从云上泼洒下来。
雨声打落,那沙丘之下的村落里已是一片喧哗。
雨也落在了毕战的脸上,留过面具与脸的缝隙,滑过那进面具下的丑陋的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