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阙搁碗随他上楼,前脚刚进走廊,便听韩临质问道:“我跟花剪夏的事,是你宣扬出去的吗?”
“你们两个之间不难看出来,易梧桐也知道。”
韩临爆发:“我问是不是你!”
韩临热得厉害,也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凑到他碗边,就着吃了两勺冰粉,畅快地长舒一口气,赞许道:“挺好的,不甜。”
上官阙笑道:“方才商贩串到门口,我当你在舞坊得留到晚上,就只买了这一份。”
“公孙夫人要我先回来。”
女孩子将阳伞递给二十岁出头英风俊骨的青年,提裙踩凳上车。青年换手合住阳伞递还给她,长腿一步跨上车去,此时终于注意到门内视线,不悦地一把打下卷帘,催促车夫赶路。
不久后韩临送完人回来,一进门便见上官阙坐在大厅吃红糖冰粉。
太阳大得厉害,韩临在马车里闷了一身汗,扯开衣领问:“下午你不出去?”
蝶羽般的睫俯垂下来,拈叠起红纸,唇轻轻一抿,顿时春情难按。
直叫人魂迷色阵。
窗开着,正面向后院那方修葺中的湖,景色极好。与景色相反,这屋连床椅都没有,只在窗前有面圆镜,半人多高,着实唬了韩临一下。往前再走却发觉前面地板上铺了长宽足有两丈的软垫,韩临坐过去躺下,竟也颇舒适,如此一来几乎要睡过去。又想上官阙过会再回来,怕又要寻他滚一遭,现在睡了,待会美梦又要被搅,索性坐起来。
门被推开时,韩临盘腿坐在镜前梳理头发,头都不回:“换件衣裳这么久?”
“不大习惯。”
更亲密的事都做过,韩临头一歪便靠着睡,睡着睡着又被亲醒。
他出奇的愤怒,要不是嘴唇被衔着,真想问你究竟要不要我睡觉?
等到冰凉的手指伸进衣服里,韩临真醒透了,压低声问:“你疯了吗?外面有人。”
上官半拎起眼皮看清是他,随即又低下去,撕下的两页书纸,递过去,交代道:“替我查查前年金露寺的访客里,有没有挽明月。”
韩临担心红袖中午回去,又要碰面,就在暗雨楼中兜转,将就吃了点对付,一宿不眠,难免困了,转到搭藤花的石廊下,寻个干净地方躺着休息。
没睡多久便有人拍他,睁眼一看,难免丧气。又是上官阙。
红袖整了整心绪,也望向映照着无云蓝天的湖:“这湖什么时候竣工?”
“十月前。”
得到回复,红袖又说了两句家中的闲话,便到了去舞坊的时辰。
随后打了个招呼就要走,上官阙递茶过来:“润润喉咙。”
韩临倒是真渴了,没多想,接过喝了满杯。喝时眼随意一扫,发现上官阙一双眼盯着自己看,吓得呛了一口,喷了一手,好在今日出门挽着袖子,衣裳没湿。擦好手,那双眼也早移开了。
“下楼的时候替我叫小屠上来。”
上官阙合书,道:“我考虑考虑。”
韩临一颗心遂又沉了下去,哦了一声,就要离开。
“邵竹轩这次的新书,你有没有看?”
韩临毕恭毕敬地垂着眼,背手在上官阙面前站了半个时辰,一并讲了半个时辰的话。
上官阙带听不带听的,翻起邵竹轩的新话本,不时打断一下,笑着说书内情节,又说这个人之前某某本书里是不是也出现过,这个情节从前也有过一次。
邵竹轩的书辞藻富丽堂皇,韩临最不耐烦此类,一概大段大段地跳,看得囫囵,情节人物一概只瞧个大概,哪里记得起他说的是哪个人哪桩事。只不过此刻上官阙的停顿,显然是在等自己搭话,他不敢再敷衍,只得附和说是。
韩临刀枪不入的模样:“你就是见不得我自在,见不得我对别人好,见不得我只讨厌你。”
“你看,你也不否认如今的舒红袖像花剪夏。”
韩临咬住嘴唇:“至少我带她回来的时候不像。”
韩临高声打断他道:“凭空捏造红袖和花剪夏酷似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上官阙长眉微挑:“你当真觉得她们两个不像?”
“像什么像!说她们两个像的,有几个见过花剪夏?见过花剪夏的挽明月,言之凿凿告诉我说一点都不像!”
“现在倒热情,再热下去我就要被他烧死了。”上官阙冷着脸讲完笑话,又问:“你刚刚不是有事吗?”
红袖哎呀了一声:“差点忘了,我来借你十一公主送你的那幅画像,韩临的那幅,我想仿照着天色布景也寻那个画师画一幅。”
“那副画不在我这里,三月份的时候就还回去了。”
“早有风声,别人好奇这事,酒宴时向我求证。我说你没有告诉过我,不过看上去,你与花小姐的关系非同一般。”上官阙整整衣袖,微笑着说:“男女之间有许多不一般的关系,他们偏见地相信你们两个是恋人的那种不一般,口口相传,传到后来,大概就是你听到的。”
韩临颓然靠到墙上,口中恨恨道:“果然是你,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谁没个前尘往事?我也不敢说我没有。做了,自然有迹可循……”
上官阙顿首:“情有可原。”
公孙夫人是个好师父,自然不会放任下作的流言蜚语侵蚀自己的徒弟。
韩临停了一停:“上去说吧。”
“这两天不忙。”上官阙舀了一勺递过去。
韩临愣了一愣:“还有吗?”
上官阙微微摇头。
这天她心中忐忑,缠着要韩临送。韩临几次推脱,还是没扛住她的缠。
上官阙自书房出来时,正见韩临提着缀了晶片的裙子,臂上搭了纯白的长丝绸,另一只手抓了钗环发包,站到马车边笑着等舒红袖上马车。
女孩子身姿修长,窈窕匀称,远远看去只似十七八岁的姑娘,烈日灼净了她眉目间长年盘亘的郁气,此刻竟有娇媚的神态。
步声近了,接着弯腰放了只矮罐,韩临梳好头,嗅见镜前木梳上一股熟悉的清香,正要细想,肩后伸来一只手,拉开镜前的抽屉,从里取出一片薄薄的红纸。
韩临抛下梳子,不耐烦地扭过脸,正要发牢骚,眼前却不住晕眩。
咫尺远近的人一袭暗蓝纱裙,削肩修颈,满头长发为鹤衔灵芝雕骨簪绾起,鬓边斜缀烟紫色的重纱牡丹,肌如雪晕,面若幽花。
上官阙笑着亲吻他:“我不介意你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我。”
韩临推开他,粗声催马夫快些赶路。上官阙靠在一边竟也没再动他。
上官阙那间屋子有人在打扫,韩临那间又开始修缮起屋顶,最终上官阙找了间屋子将韩临推进去,说你先在这里休息。韩临扫眼一看,抗议起来,他却当没听见似的:“我去换件衣裳,等等我。”
上官阙说这地方蚂蚁多,容易爬到口鼻耳道中,拉他起来,又讲红袖下午到舞坊去了。
“车在外面等着,跟我回家吧。”
韩临困乏得很,不想再跟他计较,同他上了车,靠到车上小憩。车上难免颠簸,韩临的睡意愣是被颠簸中的几次撞头给疼醒。上官阙见了,坐到他边上,将肩给他靠着。
关系再僵,韩临办事总还算叫人放心,不久屠盛盛敲门到了。
一进门便见楼主望着面前的书。
那模样,和前几日在上官府说笑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韩临摇头,他直接写信管邵竹轩要不加辞藻修饰的草稿了,此刻求书的信大概还在路上颠簸。
上官阙将桌上的书推向韩临:“看看?”
韩临退了两步:“我不急。”
不过只在开头这样,后来上官阙便再没有讲话,翻书声也再未响起。韩临趁机赶忙述说着自己的意图,深恐再次被他打断,逃命似的讲完,韩临长出一口气,抬起眼,见上官阙凝望着话本的某页,脸上神情难辨。
上官阙抬眼,直切他请求的中心思想:“你想找事出京?”
韩临原以为他又会装听不懂,见他直入主题,忙说:“是是是。”
“当真没有迹象?”上官阙负手转身,笑着离开:“花剪夏待你冷淡,费尽心思甩掉你。后来你杀掉她,立即捡来个身形高挑且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为你所救,因此依赖你,与你寸步不离。当真有这么凑巧的事?还有这女孩子想认你做父亲,你那样想找女人生孩子当爹,却死活不肯。”
韩临将嘴唇咬到发白,直到步声再也听不到,也没能抬起头、发出一句话。他心中清楚上官阙又在诡辩,可近来的确是像了……这点他否认不掉。
当晚韩临推说不舒服,连楼都没有下,隔门听红袖担忧地问候,只觉头疼。煎熬一夜未睡,大早便赶往暗雨楼。
蓦的一声低了下去:“又是挽明月。”
“不然呢?你手下的人都在骗我!”
“挽明月见她是在什么时候,去年夏天?姑娘的身段一天一个样。”上官阙回忆着,笑着望向韩临:“现在呢?现在的红袖呢?”
红袖一阵惋惜:“为什么要还呀,很好看啊。”
“满脸死气,”上官阙笑道:“我有活的,为什么还要一副死画?”
红袖为那幅画心痛得厉害,不过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倒叫一颗心安放下去。他把韩临放的,只怕比自己还重,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陪着韩临玩闹,总还是胜券在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