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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上(第2页)

随着“沙”的一声,季岳又是一蹬腿,将自己停了下来。他转过脑袋,才发现赵宵还留在这里。

“你是过来玩秋千的吗?”

赵宵点点头。

狐狸!

赵宵在之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地琢磨:为什么单单是狐狸?高大健壮的他,到底哪里和狐狸够得上边啊?

显然这比喻荒唐滑稽,以至于那孩子被这没头没脑的词语逗笑了——又或者逗笑他的是赵宵慌张的表情。

赵宵并不害怕阿妈的故事。但是阿妈希望他害怕,他便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等他蜷缩进阿妈的怀抱里发誓不乱跑的时候,赵宵眨着眼睛,心里却想:这世界上哪里会有这种妖怪?分明是大人编出来骗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他又想:如果这故事是真的,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妖怪,要靠骗人才能找到人来陪它?他以此判断狐狸是假的,并且灵活地运用着这个传说。想要钻进阿妈的怀里撒娇,狐狸的故事就是逼真到令他害怕的;想要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出去玩,狐狸的故事就是不存在的。

譬如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小区里的秋千架在召唤着他,这时狐狸就不存在于世上。趁着阿妈在沙发上午睡的间隙,赵宵踮起脚,转开家里的锁,独自溜到秋千架下。

他到晚了一步,那上边已经坐了个人。

赵宵并没有什么悲惨的家庭背景。正正相反,他家境殷实,父母和睦,前边一位大哥和后边一位小妹与他关系融洽。一定要说有点什么不足的,就是父母留给他的关注有些少。爸的严厉留给需要打理家族业务的大哥,妈的疼惜留给天生多病的小妹。两个人的关心是有限额的。轮到赵宵——就什么也不剩了。

爸妈对赵宵的要求就格外地松懈。大哥年少有为,出息得很,那么小的就算没用些、败家些,就随他去吧。而小妹从小时起就在与死亡打交道,爸妈在小妹的身上受够了惊吓,对于赵宵的要求就更低了。毕竟活着就好啊!低要求使爸妈更少地关注赵宵,更少的关注使他们也不好意思对赵宵有什么更高的要求。

于是赵宵就这么长大了,没有别的烦恼,只是偶尔觉得有些失落。他小时候不知道这失落是因为孤独。

“在这个小区我只和你玩啊?”

季岳从那时就喜欢用这样轻快的却也是咄咄逼人的问句。

好像季岳没我不行。赵宵想。如果他……我想让他没我不行。在尚不明白这是一种独占欲时,他就过早地体味到了这种丑陋的心情。

赵宵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他,季岳已经在指导他怎样在草丛里摸出更大的虫子。一只蝈蝈被捏着翅膀揪起来,放到季岳自己编着的小竹笼里。他不说是谁教会他编这个的。不过要是等赵宵主动问起,他会用同样平静的口吻回答:

“一个叔叔。”

至于更多的信息,依旧是只有对方问起,季岳才会继续吐露。将询问的权利全部交给对方,自己保持着不主动不回避的态度,这不知是乖巧,还是另一种的狡猾。

“你怎么和他玩到一起的?”等季岳走后妈妈特意找他,“那小孩……不是我说他什么,你以后还是不要总和他玩了。”

在此之前妈好像很久没有特意叮嘱过他什么了。赵宵记得上一次妈这样郑重其事地对他说话是在他上小学第一天。越是这样,赵宵越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顺从妈妈。也许和季岳继续玩下去,他还能等到妈妈或爸爸的第二次叮嘱,就算是骂他也好。这样的心情在表面上化作了赵宵的一撇头——很直接的肢体语言告诉妈妈他不会听她的话。

可惜的是对着他的一撇头,妈妈只是叹气。此后她就任由他继续和季岳来往。

“哦……”季岳并没有注意他在想什么。而他想不想玩秋千,也和季岳没有太大关系。季岳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也许是刚想起要对赵宵一开始的奇怪比喻进行反击,也许只是想要和他开个玩笑,季岳笑着问赵宵:“宵宵,你是狐狸吗?”

那也是赵宵第一次见到季岳的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

赵宵提醒他:“我们要上晚自习的。”

“是吗?”季岳才反应过来,抓了抓后脑勺,“一转眼都高三了……”他终于想起为什么班级氛围变得愈发严肃凝重。可这一切对他而言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可对于赵宵——却不一样。赵宵还是要好好准备考学的。而他么……

“考试真麻烦。”

“给你。”季岳很爽快地站起来。

赵宵摇摇头。

一开始他确实是为了秋千过来的。现在秋千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是狐狸。”笑完男孩用一种友好的口吻对他说,“我是季岳。季岳是我的大名。”

这话说得有些老气横秋。赵宵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觉得这不说自己小名直接报大名的孩子更加地让他崇拜了。于是他很积极地向季岳介绍自己:“我是宵宵!”

“宵宵——”季岳一蹬双腿,秋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他的身体荡出去。赵宵看见他带着擦伤和尘土的腿随着摇晃的动作舒展。“嗯,宵宵……”季岳口齿清楚地重复着他的小名,让人感觉他不是在呼唤名字的主人,只是在无意义地重复着这个名词。赵宵站在原地,忘记了自己来秋千架的目的,他就那么站在那,看着季岳一边荡秋千一边咀嚼他的名字。赵宵觉得很奇怪,但是他好像也不觉得讨厌。他面前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让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看下去。

那是个陌生的孩子,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个头却比他不知道高出多少。这么说吧,坐着的那孩子与站着的赵宵是一边高的。赵宵先是对他感觉到惊叹与因崇拜而生的喜爱,又注意到了他过于随意的穿着。在当时初春的季节,阿妈和爸妈都是不会允许赵宵脱下羊毛外罩到外面去的。可这大孩子,身上只穿着白色的背心和运动短裤,脚上随意地踏着一双鞋面起毛的运动鞋,连袜子也没穿。更别提他的脸上、肘部、膝盖都沾着灰扑扑的土。

那孩子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赵宵的存在。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声不响地望着赵宵。很久以后赵宵突然想起来当时他盯着人瞧的模样到底像什么。

其实当时赵宵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

好在家里还有阿妈。阿妈是打赵宵出生起就在照顾着他的保姆。爸妈当时因为大哥的教育问题和生意上的往来忙得焦头烂额,于是雇了阿妈来照顾尚在襁褓的赵宵。也是因着替他们分担走照顾赵宵的这一份恩情,赵宵能称呼阿妈为阿妈。

在有记忆的时候,赵宵就听着阿妈给他讲有关狐狸的故事了。这是阿妈从自己家乡带来的特产,用来治疗小孩子过剩的好奇心。

乖哦,乖哦——阿妈拍着他,用柔和的声音强调。一定要乖哦,我们家宵宵。如果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乱跑的话,会碰见狐狸的。那可不是普通的狐狸,它一直游荡在外面,寻找着自己的同伴呢。一开始你以为那是个普通的人,一旦和它搭上话了,它就会露出自己的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它倒是不会吃人,但是,狐狸会把碰见的人也变成狐狸。等人反应过来了,一摸脑袋,一摸屁股,才发现自己也变成狐狸,再也变不回人了!

“我要是也能变成狐狸就好了。”

赵宵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语气饱含羡慕。

倾听着蝈蝈在笼中发出那一阵阵被草叶所放大的、显得发闷的鸣叫时,季岳会笑。他抱着小笼,又一次短暂地忘记了赵宵的存在。这时赵宵会感觉到熟悉的失落,虽然他知道季岳的心不在焉是对所有人。

但是、但是……赵宵想,他就不能和季岳更亲近一点吗?

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般,季岳突然把目光从蝈蝈挪到了赵宵身上。他盯着赵宵,一直盯到对面的脸上泛起红晕,他才笑嘻嘻地说:

再大一些赵宵才清楚季岳的处境。他妈妈带着他住在这片小区最边缘的小别墅,隔一段时间就能看见那里停靠着不同的轿车。他们家只有他和他的妈妈。

“我没爸。”季岳很平静。

他又补充说:“我妈应该知道我爸是谁,她不告诉我。”

直到高中两人才有更加亲密的接触。在那之前,他们的关系顶多也只是偶尔会聚在一起玩的普通玩伴。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赵宵曾领着季岳到自己家里去过。妈妈当时正好在家照顾发烧的妹妹。看见季岳的脸,妈妈的眉毛皱在一起,又很快地展开。而那不到一秒的皱眉还是让赵宵注意到了。这陌生的疏远虽然并不是针对他,赵宵仍觉得很尴尬。而季岳却是很正常很欢快地同妈妈问好。

赵宵相信以季岳的敏锐,他不会不注意到妈妈的皱眉。但季岳竟已经学会不把这种觉察表现出来了。之后反倒是赵宵自己,羞愧得不愿再让季岳到自己家来受这样的对待。后来赵宵只和季岳在室外玩耍。

季岳的眼睛转动着。他一时间又忘记了赵宵还在他身后坐着,仰视着他的背影。

我看见你的耳朵。赵宵心想。那是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而季岳的眼珠,此时此刻一定是金黄色的,眼瞳的中心是一道竖起的窄黑。

你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打着自己的小主意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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