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十几步的距离,严风燃却连迈开一步都艰难无比,直到看沈时月娇小的身影上了车,他才慌乱得大步流星跑过去,拉住了还未来得及合上的车门。
顶着少年厌恶无比的眼神,严风燃如鲠在喉,再也不敢看沈时月的眼睛,狼狈地垂下头,声音沙哑生涩,“沈时月,别去天台,我会解决好的,你不要担心。”
说完,他直起身,把车厢门合上,站在马路边低垂着头。
从第一缕金光破云而出时,黑夜开始被缓缓驱散,黄红色的朝阳显露,将柔和的阳光铺洒在整座城市表面。
天已经亮了,严风燃不由紧张起来,等着许久不见的少年出现。
该和沈时月说什么呢?该先和他道歉吗?
严风燃悲哀地想,在感情里卑微从不是他的作风,更别提他游戏花丛,从未心动。
但对沈时月,严风燃再也无法继续负隅顽抗,索性承认了,这每时每刻作祟的占有欲始在提醒他,他就是栽在沈时月手里了。
沈时月现在在做什么?失眠了吗,担心得睡不着?会不会真的傻到准备一个人去天台?
天台门跑出几个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举着枪,沉声喝道:“不许动!”
严风燃整个人瘫软在沈时月身上,嘴角的血迹染红了少年雪白的脖颈。
混混的怒骂晒笑声似乎纷纷消失了,沈时月感觉严风燃压在自己身上的体温逐渐冰冷,从未有过的心慌感弥漫。
颈窝处趴着的男人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的,沈时月努力凝神听了好几遍,才终于听清。
“嘶啊——”那混混疼得咬牙切齿,嘴里嘟囔骂了一句,扑上来抢沈时月手中的刀。
几个人摁住沈时月,少年的力气微弱,很快就要坚持不住,握住刀的力道即将彻底松懈。
绝望之际,浑身是血的严风燃颠颠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力撞开跟沈时月抢刀的那人,用尽剩余的全部力气揽住沈时月的肩膀,把人抢过来抱在怀里。
几乎是同时,沈时月耳边绽开撕心裂肺的喊叫,严风燃正捂着肚子挣扎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面目狰狞,“沈时月!跑啊!!!”
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终于唤醒怔愣惊惧的少年,沈时月虚浮着脚步后退一步,咽了口口水,鼓足勇气冷声道:“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最好停下!”
话音刚落,天台诡异地安静几秒。
他白色的衬衫下摆被湿漉漉的温热鲜血染得暗红,指尖也在汩汩不停流出红色的血。
沈时月见过严风燃不少狼狈的样子,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完全压倒性的,被人单方面虐打。
黄毛混混手上的匕首仍在滴血,他脸上挂着报复成功的嗜血笑容,触目惊心。
狗男女,严风燃暗骂,一股极度的愤恨怨怼的情绪油然而生。
但这些年他早已习惯,渐渐对这对狗男女也变得不甚在意,严风燃更多担心沈时月,他这么胆小,现在肯定担惊受怕,说不定还会失眠睡不着。思及此,严风燃眸光暗了暗,从床头拿起机车钥匙。
他服软认了怂,严令松自然不管他去做什么,只要严风燃不惹大事,严令松几乎从来不去约束他。
“警察吗,我是a市一中的学生,现在高三教学楼天台,正发生一起群殴暴力事件,要出人命了。”
奇怪的是,少年明明连声音都在颤抖,语气却出奇的冷静,几乎是没有中断一口气说完,随即立马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沈时月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透出裁纸刀,藏在校服衣袖里。
等把人都支开,沈时月暗暗握紧拳头,咬着牙,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一阶一阶踏上台阶。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只需要再上最后一层,他也许会彻底堕入地狱,昏黑的楼道里,沈时月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提前按下110,捏紧手机,缓缓往前走。
严风燃的突然出现是沈时月没想到的,他会主动提出解决事情也是,理智告诉沈时月,严风燃是这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他上赶着去天台,沈时月不该管也不用管。
是严风燃自己提出要解决的不是吗?
可少年不久前才亲眼见到严风燃和那帮人打起来了,他们似乎反目成仇了,如果,只是说如果,他们真的闹翻了,严风燃打得过那帮人吗?要是打不过,那短信又该怎么办?
一抹危险的暗色从少年的眼底闪过,沈择霜不动声色地摩擦手指,隐下狠厉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纯良无害的模样。
一整天,少年的情况都很糟糕,上课走神,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回,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但不论陆思阳和裴修如何问,沈时月始终都沉着一张脸说没事。
沈择霜微哽,不放心得追问道:“真的没事吗,我看你……”
“我说了没事!”
少年语气烦躁,轻吼一声打断了沈择霜,等看到沈择霜脸上僵硬担忧的神情,无力扶额,鸵鸟似的埋下头,小声无比地哭吟一声,“不要问了,我没事……”
终于,等严风燃彻底力竭时,他扶着墙壁垂下头,黑沉的眸光染着屈辱的火焰,喉咙喑哑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严令松,我认输,我明天就去裴家登门道歉。”
这句话说完,严风燃卸下全部力气,颓唐地坐回床上,等门外的人去通知严令松,解除对他的囚禁。
他这位日理万机的师长父亲甚至都没来看他一眼,只让管家传话,明天送他去裴家道歉。
过了没一会儿,沈择霜也从别墅里出来,经过严风燃身边时还暼了他一眼,复杂的眸光一闪而过,越过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哥,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沈择霜带上车门,瞧见沈时月糟糕的状态,拧眉发问。
“没有。”沈时月摇头,顶着一张颓丧倦惫毫无说服力的脸,冷冷道,“叔叔开车吧。”
严风燃预想的一切,在真正看到沈时月的那一刻如烟消散。
和他想的一样,沈时月眼底泛着青黑,周身透着疲惫,一看就是失眠了一整夜,视线对上的时候,严风燃在那双清澈的眼里看到了湿漉漉的泪花。
沈时月显然也看到了他,先是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但很快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撇过头加快了步子,坐到了汽车后车厢。
他的所思所问注定不会有回应。
早秋的夜晚寂静,借着月光,严风燃坐在机车上看着前方的别墅,有一扇窗亮着灯,亮了一整夜。
只是几个小时而已,对男人而言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原来喜欢会让时间变成一个可变的量度,见不到喜欢的人,哪怕一分钟也会觉得度日如年。
半夜十一点,环城路上一辆黑色机车高速奔驰,似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疾驰开往郊区路段。
明明周围刮着的风是冷的,严风燃却觉得心里滚烫,直到机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口,严风燃才骤然意识到他根本没办法见到沈时月,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
离他近一点也好。
他说:“别哭……对不起……”
沈时月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哽咽道:“严风燃!严风燃你别闭眼!警察马上来了!”
这刀下去,那群混混才隐约意识到真的要闹出人命了,正踌躇着手忙脚乱,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时,警笛声响起了。
他被捅了几个窟窿的小腹失去手掌的按压流出更多的血,沈时月惊得赶紧伸手去堵他的伤处。
严风燃抱着他,把他牢牢锁在怀里和墙壁之间。
尖刀刺入血肉的声音伴随着男人沉闷低哑的嘶吼痛吟,沈时月圆眼瞪得极大,两行滚烫的泪珠滑落,很快糊满了整张脸,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甚至看不清严风燃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爆笑声响彻人群,那群混混明显都不相信。
人群中有道声音响起,他说:“愣着干嘛,抓过来肏给严哥看啊!”
那群混混肮脏淫邪字眼一句接着一句,一只手甫一触碰到少年的手腕,沈时月立马狠挥手中的小刀,在空中溅射一道血迹。
少年瞳孔猛缩,呼吸一滞。
众人很快注意到门边的动静,几双眼睛纷纷投向他。
其中一个混混率先回过神,贱笑道:“你还真敢来?”
咯吱——
少年推开了紧闭的门,身影挺直,迈向最后一阶。
视线里一大片突兀的亮光蓦然涌出,有些刺眼,仅仅几步远的位置,沈时月看到严风燃捂着小腹半跪在地上。
天台上有扇门,被合上了,但打斗嘶吼声透过门仍旧听得一清二楚。
恍惚间他听到男人沉闷的痛哼声,重重落在耳畔,是严风燃。
沈时月被吓得僵住脚步,颤抖着指尖摁下绿色的拨通键,耳边是严风燃的痛吟声,少年甚至听不清自己说的话。
这一连串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沈时月,等到六点二十分,下午的全部课程结束,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都冲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差不多等人走完,沈时月才缓缓起身。
我只是担心严风燃解决不了,照片被爆出去罢了。沈时月心里如是道。
他拦住企图跟着他的陆思阳和裴修,借口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要去厕所,让裴修去校医室给他买药,随后又让陆思阳跑去班主任办公室给自己请假。
沈时月在想怎么处理那条威胁短信。
去天台要面临的后果可想而知,可如果不去,双性人的秘密暴露,他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恍惚间沈时月想到今天蹲在自己家门口的严风燃,他似乎等了很久,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一点校霸的样子都没有了,像只臭狗。
车厢里弥漫着低气压,被沈时月低沉的情绪感染,沈择霜识趣地闭上嘴,眸光复杂地暼向后视镜反射出来的严风燃。
沈择霜记得这个人,上次在家门口把哥哥摁着亲,也许是沈时月谈的男朋友。
沈时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说不定就和这个人有关。
严风燃一言不发,暼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十一点。
这个点怕是在那小三的被窝里巫山云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