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塞特夫人教给我的一个让心情好转的小技巧。”法西诺斯解释了他的举动,“你今晚并不高兴。”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她们。我不喜欢她们围着法诺……”
那一半的脑子也丢盔弃甲了,西莉斯特的质问蹿进耳蜗,火舌似地烧化了他的安分守己。
他烧着的肌肤挨着了一双含着酒香的嘴唇,它们短暂地交会一小段,在鼻尖处画上了终止的叹号——他是这么认为的。
法西诺斯把它变成了一个未完的逗号。
他的指尖羽毛般地落在他的唇片上,虔诚地吻上覆盖唇珠的两片指甲。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他的柔软和真实都被削得无影无踪,只有在这一刻才暴露了一星痕迹,然而那种微乎其微的光亮又像是游离于外太空的星体,并不是直接照耀在人身上的。
没有哪一种香能够反映这里给他的感觉。在世俗的城里,信徒理应奉献诚挚与忠诚,而金钱与生存取代了上帝,古典、庄严、朴素的香味进入墓地,腐朽、堕落的气息横行无忌。沙利叶悲观地想,假如挖开救济院的土地,指不定会发现一堆白骨。没有名字。
一条眼熟的人影从他们身旁掠了过去。
沙利叶闻到了烈酒的气味,眼前忽然一白。他伸手探进外套的夹层,摸到一只针筒。
斯蒂芬·博尼特大概是博尼特家唯一一名具有牧师潜质的后裔。他的性情和那些从机器业里尝到甜头的探险家亲人南辕北辙,这出了名的怪胎私下总和穷鬼们厮混在一起,还打算仗着姻亲关系和刚建起的人脉给首相先生寄送联名信。信中指控工厂的童工知识匮乏、体能低下,不能负荷高强度工作,严重耽误了生产进度,给这些人工资是在浪费资本家的血汗钱。他们应该受到更好的教育,而不是弯着腰在矿道里和老鼠赛跑;此外还提到了工人的工时问题和福利保障,他声称这一条在近两年内不会有所见效,但却能讨好上面那些先生们的胃口——为了更丰厚的利润。
“更重要的是,”他用加强音突出要点,“大多数人需要的还是面包和一张可以安睡的床。”
西莉斯特无精打采地签下名:“而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坐进议院里,给你投一张赞成票?”
塞西尔撩开遮掩前臂的衣袍,激动地抚摸那几个或深或浅的咬痕,难以自已地战栗起来。他远远地望着他的安提诺乌斯,同过去无数个深夜时分一样发出干哑的呻吟。
夜幕如期而至,塞西尔撇下兰切斯特回到房间。
深色天鹅绒阻隔了阳光,使得搁在柜中的各色瓶罐全无分别。正对床的墙壁被等人高的风景画覆盖,如实记录着这个家族的余晖。塞西尔拣出一只长颈瓶,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的液体,他朝向壁画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大步向前拉住了画中隐藏的把手——
“我的?塞西尔!我的孩子!你管他叫法西诺斯!”她从牙缝间弹出一个短促的辅音,“别避开我的问题!法诺的天赋出类拔萃,比沙利叶更有头脑!为什么是沙利叶?”
妲莉拉的质问剥去了塞西尔·卡赛德伊脸上最后一点儿血色。他忍从又疲惫地说:“法西诺斯很优秀,他也是我的……骄傲。”(妲莉拉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如果已知的配方有一百种,他能够发明一千种。但这也是麻烦的地方,我是说……他调配的香水没有生命,没有激情。他把香料当成工具,不是……”
“够了!我不想听你那套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在看倒影。”法西诺斯低垂着上睑,着迷地观赏水中的景象,“主在第五日把生机赐予了海洋,所以我们今天能在水中找到各种各样的生物,有些是可见的,有些是未知的。我曾经想过,水中是不是也会有另外一个世界,有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我。后来我知道这只是无意义的假设,但不妨碍我去想象另外一个……更完善的我,他会解答我的疑问,教我应对一切我所不能应对的。”
沙利叶蹲下身摸了摸水里的自己:“另外一个我?”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希望他像法诺。”
“……像我?为什么?”
沙利叶傻成了一只撞上灯塔的海鸟。额角下像有一只青蛙在不停跳动,他晕乎乎地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的房间:“我怎么在这?”
法西诺斯抵着少年撞红的额心,让他舒服地枕着软垫:“你喝醉了。我忘了你之前没接触过酒精。”
“唔……”
法西诺斯揩净弟弟的面颊,带着他走到湖边。
秋天的鸟雀惊动了老去的树叶。
树叶惊动了湖中的倒影。
胸口被飞来的夜莺撞个正着,少年压下上扬的唇角,出神地盯着那张和自己格外相似的脸孔:“这不是一个小绅士该有的举动,沙利叶。下回再这样,我会生气的。”
“可我觉得法诺很高兴。”孩子起劲地反驳,指指心口,“它告诉我的。”
“是的,”法西诺斯心不在焉地附和说,“你总能让我高兴起来。”
“那我真该嘉奖你的用心。你为我编织的谎言,多到装点我的坟墓。”
雪松的气息包裹住了沙利叶,从里到外地。
他没有听到潜藏在黑暗中的细微的脚步和宣告午夜到临的钟声,也没有看到那只颤抖的握住皮本的手。
“我快过生日了,亚度尼斯舅舅和一位先生送给我一件很棒的礼物,不知道该送什么回礼比较合适。”沙利叶以刀叉抹去奶油夹层,探出舌尖将涂平的表面卷出一个弯钩。他苦恼地歪着头,下一句又跳到了另一个话题,“我明天和博尼特有约,如果您允许我去,我就给您想要的……”他隔桌搂住他的哥哥,巧妙遮挡住露出一角的皮本,“一切。”
“也包括你的秘密?”
“秘密?你管它叫秘密?在你本身就是一个秘密的前提下?”
“是的。”他承认,温和得几乎小心翼翼,“我不想再错失一个和你谈心的机会。”
“自从妲莉拉走后……不,更久之前,你我之间就不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让你远离我,举出了无数种可能性又逐一放弃,最后只剩下了一种——令我不知该愤怒还是该绝望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抱膝坐在楼梯上的羊羔不声不响地躲进了它的庇护所。它仍然满怀孺慕,期盼他的赞许和嘉奖,像每回被母亲刺伤后偎在他怀里哭泣那样乖顺;但纯粹开始有所保留,变成了掩起泰半的蚌壳。逐渐膨胀的不安和贪婪让他无从等待下去,而这种感情是破坏性的,他决定耐心等它拓宽缝隙,时间却在等待中凝缩为液态,每一滴都是死刑的倒计时。
……像是自星空源头淌出的牛奶河。
沙利叶喉咙发干,揪住一张画着人体解剖图的废稿纸,强迫自己去研究托盘。
托盘中央是一块松饼,琥珀色蜂蜜覆盖于松软绵密的饼胚上,甜香四溢;两边各一只玻璃杯,分别是牛奶和马丁尼,这样的组合就和临时代任管家的法西诺斯同样古怪,甚至滑稽可笑。
“法西诺斯,我的哥哥。”
“你真恶心。”
他听见敲门声,猛地摔下笔,洇出的墨水团把最后一行字迹销毁了:“安格斯?”
“你忘了,还有他。”
“她在看我,我知道她在看我,虽然她闭着眼睛。”
“天还没有亮。”
他飞快地写道,甩甩笔,空掉一行继续写。
“是的,你很恐惧。”
“我怕她看我,不——她看的不是我,是仇敌。”
前调:玫瑰。中调:乳香——
不,还差了点儿什么。
蒸馏后的玫瑰露夜雾般飘入了他构建的气味世界,沙利叶轻搓着举在虚空中的两指,权衡着该成分的配比,设想中的浅淡香气愈发馥郁,直到停留在一个完美的浓度。
墓碑比葬礼时多出三座,大理石一字未刻;光秃的土地凹下三个兽眼似的坑洞,其中一个已经放入了棺椁。他翻身下马,双手抄起一捧土。泥土表层的水汽被风稀释殆尽,里层还窝藏了少许残兵,锲而不舍地黏在指缝里。
他一时记不清是来参加谁的葬礼,一边搓着手上的泥土,一边搜寻着墓地中的蛛丝马迹——另外三座刻字的尖顶石碑突兀地跳出了地平线——他突然明白了谁才是新墓的主人。
一只骷髅的手臂钻出土层,拽着他的脚踝拉进地底。
妲莉拉的肖像在上个月加入了墙上的行列,构图仿照圣母画,人像、植物和圣经构成了无比和谐的倒三角。“画中圣母”、他不贞的母亲、“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怀抱迷迭草微笑,温柔的眼波空洞失神。无论如何修饰,笔触仍会在某一方面揭露人的本质。
亚度尼斯张开手掌顶在金字塔模型的尖端,施力让它的两个角远离桌面。“你将要做什么,我就做过什么。”他猛地向妲莉拉扭过头,着迷地欣赏着那副虚伪的肖像,“他们真是越来越像了,法诺,就像你和我。”
“我和谁?和我亲爱的‘舅舅’?”
“这没什么,说起埃及,我有两件小礼物要给你。”亚度尼斯擦了擦嘴角,凭着从眩人那学来的魔术变出一只小金字塔模型和圣金龟护符。沙利叶不自在地蹭了一脚地面。“比起和你聊埃及,我更想和你交换一些小秘密。”
他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你曾经的监护人人选,我希望你向我敞开心扉。沙利叶,法诺迟早会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不可能成天围着弟弟打转。你该好好想想。”
“谢谢你的忠告,亚度尼斯,你比妲莉拉称职多了。”
这个梦不同以往。梦中,他提着一盏老式油灯走在昏暗的长廊里,两边玫瑰图纹在转角处变成了两条蠕动、互相缠绕的巨蟒,其中一条绞死它的同类,在他惊恐的注视中爬上了一枚三角状的装饰物。刽子手死死盯住他,眼瞳细长,橄榄绿外膜呈露生肉腐烂后的颜色,浑浊又森冷。它在三角体上一伸一缩,模拟某种规律性行为,第三条影子就在这时叠上蛇尸,悄无声息地消融进去,膨胀的黑影咬住了他自己的。他喉头发紧,呼吸像是从老旧生锈的机器发出来的那样。
“不要出声,乖孩子。”活着的蛇狡黠地说,张着血红的口像在狞笑,“别吵醒她。我们……”
恐惧把沙利叶带回了熟悉的卧室。他躺在被汗濡湿的床上,过了很久才从死亡的错觉里找回自己的声带。
地毯边缘散着雅克卡地亚的花瓣。
——
两杯白兰地不仅让沙利叶尝到宿醉的滋味,还灌醉了循规蹈矩、自我麻痹的神经,这体现在很多方面,他对舅舅的态度是其中之一。
“现在也是,”沙利叶轻声说,攀住法西诺斯的手臂,乖顺地枕在他的肩窝上,“你没有在看我。”
少年的面孔俨然是圣子年幼的面相,洁净无辜,引人玷污,另一只手却滑进礼服的阴影,弹拨、描摹、揉捻,极具色情意味。他猫咪似地轻叫了一下,敞着腿倒进绛红的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捋弄着湿热的淡金毛发。
“我会永远看着你……但不是现在,沙利叶。”
(4)amber
冷风刮起马鬃,紧贴耳垂吹走。
他踩着马镫在风中驰骋,微粒般漫无目的地飘荡。
浓稠的恶意取代了疯狂流窜的血浆,他“刷”地睁开了眼。
蔚蓝海洋上卷起了风暴,阿刻戎河的入海口在风暴中开启,凡是有光的造物,太阳、月亮抑或星辰,全数丢失了它们引以为傲的华冠,在他的眼中世界暗淡失色。而在这双空洞的眼睛锁住他的那一刻,荒芜的塔耳塔罗斯也被赐予了生命。
“我不喜欢她们看你的眼神,不喜欢她们想要拥抱你的手臂和想要亲吻你的嘴唇,不喜欢她们有能够陪伴你的身份和贪婪的、虚伪的、龌龊的灵魂。”他口齿清晰地发出一条条连贯的命令,“我不喜欢和你血脉相连的亚度尼斯和占有你信任的兰切斯特,也不喜欢浪费嗅觉上的天赋去调配香水而不是去感知你的气味,不喜欢只能总拥有皮本上的你的肖像而不是真正地触碰你,不喜欢我只能说‘不喜欢’而不是‘不准’,更不喜欢你的眼睛——它们从来不会看着我。”
沙利叶迅速用手背蹭了下眼眶,感到自己在发抖,不是源于瞬间达到巅峰的狂喜,而是另一种冰凉的东西。
“法……哥哥?”
这个动作就是对亲兄弟来说也太过亲昵了……他那一半还能勉强思考的大脑无望地想,而为此雀跃简直就是犯罪。
“……你的酒量大概只有这么多,”法西诺斯比划了下,拇指和食指间的空隙不足一公分。“一口薄荷酒,然而你喝了两杯白兰地。”他贴着弟弟的额头试了下温度,脱去手套轻按了下面颊,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还有点发烫。”
沙利叶轰地烧了起来。
酒精作祟,他的视域非常模糊,嗅觉却反而被锐化到了极致。法西诺斯还没有换回浴袍,礼服上漾着烈性酒的余韵、因缘际会黏附上的烟味和至少四种不同的香水。尾调魔鬼般地钻进脑海,凝成一个容貌不清的妩媚女人,他忍不住轻舔了舔灼烫发疼的嘴角,尝到痛苦的咸味,慌乱地往后一缩。
“这说不准,但这比暴动要好得多。适时的退让是为了长远的利益,对吧,沙利叶?”
没怎么发言的少年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几个现下离救济院不太远,尽管他们前不久才借资助者的名义走出它的大门,但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天色阴沉,和灯光一并增多的是救济院前面如菜色的市民,全然复制了几个世纪前鞭笞派教徒的形貌,在这类时刻,同情是无比昂贵又无比廉价的货品。沙利叶的心脏一阵紧缩,对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茫然无措,他就站在这里,影子拉到救济院的边墙,但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法西诺斯·卡赛德伊打开卧室门。
他轻轻吻了吻床头那束已经枯萎的花。
——
她怒气冲冲打断了他,再也无法忍受和他呆在一起,转身跑上了楼。塞西尔像被她踹了一脚,有气无力地按住了头。
她的言语、姿态,乃至最细小的眼睫毛,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对他的抗拒与憎恶。即便如此,他对她的爱意仍然热烈如初,那饱满的红唇和任性的娇态是阿佛洛狄忒施加的魔咒,任何人迷恋它们都是理所当然的。但他更怀念十六岁的妲莉拉……行走在塞文河畔,裹着圣体瞻礼时穿的白袍,恬静羞涩地为河水戴上风信子花冠。
这幅画面被清风吹散了,随后拼拢出另一幅美景:幼年的安提诺乌斯——猩红的绸缎爱抚着他神性的洁白身躯,泪珠从他蔚蓝的眼中滴落,化作璀璨的星座。
“因为我喜欢法诺。”沙利叶钻到哥哥怀里,抱着他的腰蹭了蹭,“最喜欢法诺了。”
从几百米外俯瞰弗伦诺家族的昔日祖宅,这片湖泊恰如庭院中的一小块荒漠,尖塔的阴影盘旋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方,宛如秃鹫。妲莉拉丢开这幅该隐和亚伯的画像,转向她合法丈夫,神情轻蔑:“兰切斯特把你的主意告诉我了。你要培养沙利叶?凭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还是多得让人受不了的同情心?他除了表演脸红还会做什么?”
“别这么说沙利叶,他是你的孩子。”
归功于家族血统,他们长得很相像,但也有明显的不同。沙利叶继承了妲莉拉的眼睛和塞西尔的多愁善感,而法西诺斯有一双阴沉沉的绿眼睛和极具进攻性的面部线条。
秋叶漂浮的湖面描绘了两个男孩淡金色的发丝。
“你在看什么?湖里的东西?”
沙利叶挨着哥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右手不小心碰上了木条。他小声“嘶”了一下,困惑地拉开袖管。手腕上有两圈牙印,新生的薄痂因撞击裂了条缝,血正在往外渗。他绞尽脑汁回忆这是怎么来的,手臂被法西诺斯一把拉了过去。
少年用力扯住袖管往下拉,有一瞬近于暴怒。沙利叶不知所措地举着手,然后猛地瞪圆了眼——法西诺斯低下头,极其轻柔地舔了舔他渗血的牙印和肘部的擦伤。
“不疼的。”沙利叶怯怯地安慰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眼角湿了一片。
一支老旧的针筒从书架上滚落。
(5)sandalwood
“终于找到你了,法诺!”
少年双眼闪着炽热的光,一束化千地落进浴袍,像一个狂信徒。他打开腿坐上男人的胯部,用阴森而甜蜜的嗓音诉说心迹:“想要亲吻你和被你亲吻,这不叫秘密,如果可以,我愿意叫它——”他吻吻他的唇角,“信仰。”
“撒谎。”
“你给我的权利,法诺。谎言比实话更接近真实,因为它更费心思。”
他珍藏的瑰宝在长成他所想要的:日趋修长挺拔的四肢会越出栏杆,张开的玫瑰花瓣会散发出招蜂引蝶的毒素,经不起诱惑的年轻心脏会主动嗅探笼外的新鲜空气——而他老去,捧着苍老的魂灵和腐朽闭塞的囚笼。
“对我坦诚,沙利叶。”他平静的视线越过沙利叶搜寻着那堆废纸,一边说着这条包装成命令的乞求,“告诉我。”
“告诉我。”
“法诺!”
沙利叶·卡赛德伊从梦中惊跳起来,额头狠狠地和男人的掌心来了一次对撞。
“作恶梦了?”他的哥哥似乎也刚刚醒来,睫毛后的祖母绿宛如涂抹于雨后翠谷上的夜色,依稀裁下几片捎捩的鸦影。
他濒临失控的灵魂奇异地得到了抚慰,像一只喝醉的天竺鼠,软绵绵地瘫进这股柔软的香气里。后果是惨烈的:尽管坚称自己过了吃甜食的年纪,突如其来的饥饿感还是使他毫不矜持地切下了一大块松饼。法西诺斯低声轻笑,他从蜂蜜的香甜中惊醒,手忙脚乱抓起玻璃杯,被马丁尼结结实实地呛了一下。
“我刚想提醒你拿错了,可惜没来得及。”
沙利叶满脸通红地换回牛奶,酒精和牛奶相撞,混成一股怪味儿。他呛得眼角带泪,拿控诉的、湿漉漉的眼神看向他的哥哥:“你明明是故意的!”
“是我,沙利叶。”
沙利叶当机立断扣上皮本,把它塞进几本医学书中间。“哥哥?现在都——”他成功地把自己噎住了,沮丧地推开门,“好吧,是有点儿晚了。”
法西诺斯·卡赛德伊身穿居家服手持托盘走进来。或许是临睡的缘故,他的发丝不如平时规整,少许淡金发梢垂进深蓝浴袍领口。
“为什么?”
“法诺……我想法诺。”
“我想要……”
“你也怕他和他们,你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羔。”
“今天,她把我关在衣柜里,因为她不喜欢我和父亲太相似的怯弱。”
“我看到了她,他。”
“光是这样还有点儿轻浮,这不是我想要的。”他喃喃自语,放下手,握着钢笔在皮本上打旋,“它应该更苦涩,沉稳,神秘,简单但更有层次感。姜?百合?或许很奇怪……嗯,但可以试试。”
他匆匆抠下这缕灵思锁进皮本,决定明日加以验证,然后翻过皮本倒着书写隐秘的心思。皮本很厚,沙利叶刚会写字就占领了倒数第一页,但到今天也只凑足了这本皮本的五分之一,浓缩了几千个从稚嫩到娴熟的“法西诺斯”。他想了很久才写下一句——不过落笔后就很顺畅了。
“我很恐惧。”
“当然是你和我。你看,我们同样不欢迎侵入自己领地的羊羔,但都对圈养幼崽情有独钟。再比如,我们都喜欢采用假惺惺的言辞和迷惑别人的小花招。忠诚于你的本性,不要去否认它,法诺。”
亚度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主人和管家告别:“安格斯,下次为我准备小羊排,七分熟,不加迷迭香。”
……
少年抬起微红的脸,笑容精致又扭曲。他恪守礼仪销毁了这顿食不下咽的晚餐,没有理睬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法西诺斯晚归的脚步声就在他脑后,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云雀般轻捷地踏上了阶梯。
秋老虎肆虐,气温居高不下。夜风无力蚕食兜天罩地的燥热,只能沦为暴风雨的帮凶。卡赛德伊脱下礼帽交给管家,刺眼的电光削出他凸显的眉骨及高挺的鼻梁,以及比凛冬霜雪更苍白的脸。如果一名蹩脚的画家将屋内两个男人的侧面描绘下来,他会惊奇地发现每一笔线条几乎都是吻合的。
法西诺斯合上门,从混血男人的惬意神态中挖掘到与他相似的东西:“你做了些什么。”
似曾相识的惊悚感在亚度尼斯造访时蹦出了头,沙利叶忍着翻腾不停的恶心,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拉开离他最远的一把椅子坐下。
他的舅舅咧开嘴,叉起一块带血丝的牛排。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牛肉块经咀嚼碎成肉糜的过程,却控制不住地想起鬣狗进食的场面,草草喝了两口佐餐酒就放下了餐具。
“抱歉,亚度尼斯舅舅。”沙利叶竭力使自己听上去万分真诚,“我突然有了些调香的灵感……恐怕要下次听您的埃及冒险记了。”法诺今晚有一场和曼菲尔德的约会,投资新机器的问题还没谈妥。虽然有安格斯的陪伴,他还是坐立不安,要知道,法诺不在时,机器都比兰切斯特管家更有人情味。
亚度尼斯近两年内并没有探险的计划,如他那可怜又暴躁的老父亲所期许的那样,这艘四处飘荡的蒸汽船在邻近祖宅(现今的卡赛德伊庄园)的别业里暂时停泊下来。赛迪艾·弗伦诺在赶上新浪潮前输掉了弗伦诺老宅,但他还算幸运,借助姻亲关系搭上蒸汽火车攒了一笔家产。亚度尼斯投资航运,他的成功与冒险家的性格不无关系,这两项因素使他变得更加迷人了(足以掩盖出身上的缺陷),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瑟兰郡的未婚小姐对这名未婚男人青睐有加。他常常带着一封封喷过香水的邀约造访卡赛德伊庄园,明里暗里催促法西诺斯为它找一名女主人。管家安格斯收下他的馈赠,回头照着主人的心思一封不少甩进了壁炉。
沙利叶从前不常见亚度尼斯,对他的认识止于“见多识广的神奇舅舅”。撞破花园中的密谈后,半掺好奇半掺羞怯的亲近转变为带有敌意的揣测。亚度尼斯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仍然表现得和蔼亲善。
第二个显着的变化是越发频繁的噩梦。
沙利叶不解地望着他,而此刻没有比“望”更贴切的字眼能揭示他们之间的距离。法西诺斯执起他的手,轻吻烙上手背,完成了古老的宣誓。
“在一切结束之后,”他说,“我发誓。”
安格斯·兰切斯特端着空酒杯掩上门。
他能准确地还原这缕清风的配方:马身暖烘烘的微臭、马蹄践踏草屑扬起的青草香、鞣制皮革独有的咸涩,以及浮动于阳光中、似无非无的骨殖气味。
他离墓地越来越近了。
报丧鸟一飞冲天,挤进灰暗的丛云。他勒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前后踩踏几步,最终停在离家族墓地约三十英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