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垂帘听政，本在方琼意料之中，只是行动如此之狂放迅速，连卢绍钧也觉得不对劲。

一些跟随殇帝的老臣遭到撤换，接连递消息给方琼，暗指太后强硬之极，形势有变。后来到三月，竟听闻昀身子不适，开始不上朝了。

“……什么？！”

“……大哥掌权以来，这皇宫，我始终是来去自如的。想不到没过多久，就要百般小心提防……”

自作孽。

只没料到，那次相会，是方琼最后一次见到自由快乐的昀。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有限地亲密了一会儿，又请御医诊过脉，瞧了胎相，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叮嘱，就告别了。

临行前，方琼折一支盛放的玉兰，插在昀榻边的瓷瓶里。

“……就让这花，替臣陪陛下安睡几日。”他微笑道。

“我说是就是。”卢绍钧蛮不讲理地道。

“有时你这种自大的气势，令人特别心安。”方琼搂着他，“……是男是女倒不要紧，我就想听你讲这些。”

“我明白。”

方南在乳母的怀里，嘎嘎叫唤，其乐融融。

“……你说这孩儿是男是女？”方琼顾左右而言他，问。

“女。”

整个正月里，昀听闻方琼害喜得厉害，很是担忧。又想见他，又不便扰他养身，左右为难。

一月不见心爱之人，少年皇帝特别寂寞。

春日来临，繁花初绽，天气更暖些了。

一来二去地商讨了一会儿，方琼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了。

他送走令晗，回到窗边，心事重重，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小腹。

将要四个月，孕肚微微隆起，使人颇觉喜悦。初为人父的柔情翻涌上来，稍稍缓和了朝堂争斗的肃杀。

“琼，你不要动气。我今晚找个借口入宫，看能否见到陛下。我一个女人，历来被母亲当作联姻的棋子，她不会对我起疑的。”

方琼连忙握着她的手：

“你务必小心……”

说完，方琼闭上双眼，尽力平复心神。

……莫动气，想想孩子……

“好了。”卢绍钧劝他，“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咱们这一月是疏忽了，但还来得及。”

“……她难道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把儿子关起来了不成？”

——说不定这就是真相。卢绍钧思忖。

他握着方琼的肩膀。

传话的人小心地说。

“那朝堂是谁在主持呢？宰相？”

“——非也。”

这阵子方琼又要养病，又悬心大哥和母亲的往事，旁人看了，也替他紧张。

正因诸多顾虑，过于重视自身的防卫，而疏忽了对宫中动向的敏感。一些情报所暗示出的风吹草动，也未能及时做出反应。

而那一方真正趁虚而入的，还不在对付王府。

方琼攥紧拳头，吃惊不已。

“陛下不上朝……几日了？”

“总有六、七日，也不见外臣的面。若不是拖了这么久，连陛下一个影子也见不到，大伙儿还以为陛下真是染了风寒……”

过了数日，朝堂上的消息传来，说方琼歇息以后，卢太后以皇帝年少为由，垂帘听政、大行官员调动之事。

令晗听闻，幽幽怨道：

“我这母亲，贪心太过……”

昀眼眶发热，轻轻抱着他，不愿放他走。

终是暗暗一叹，松开了手。

回府以后，方琼暗想：

方琼休息了这一阵子，给令晗细细地养着，自觉身子已渐稳定。

久不入宫，绝非良策，实有探望昀的必要。一番商议过后，安排好接应的内官，方琼带着宁朔，秘密进宫，在靖阳宫里悄悄见了昀。

昀十分欢喜，却见二哥有些憔悴，怀胎果然是异常消耗人的。昀心痛之余，不忍开口强留他。

卢绍钧合上手臂，帮他理顺背后的青丝。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晚霞如火，使人暗暗惆怅。

“怎么这样肯定？”

“你说她要做女皇的。”

“那也未必是这一胎……”

……多亏有这孩子定我心神……

他轻声叹息，回头靠上卢绍钧的肩膀，一言不发。

院中传来小女将军的嬉笑之声。

“放心吧。——对了，有个好消息：边境稳定下来，家里那老混蛋这回吃了教训，终于想起自己是个大将军，准备返京悠哉地躺上几日。这对你说不定是个利好。”

方琼点头：

“好，我找人接应他。”

方琼本一心避事，只想心无旁骛地将孩儿生下，看来是不许。好在身体恢复了，尚可做些行动。

“——钧哥，安排些信得过的地方，我这便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陆续叫出来。若能救出昀弟，说服一些大臣，阻拦她登基，就不算太糟。”

令晗听闻，出去找来侍女，准备为她更衣梳妆。

“……你眼下不可激动。咱们既龟缩在此，便不能急于一时。——我也没想到，姑姑放肆到了这个地步。方昀登基初期，她不是这个性子。这其中，恐怕有我那大哥一些作用……”

方琼面色铁青：

“她若有意代替自己的儿子，照这个速度，无非是待自己在前朝站稳脚跟，找几个大臣替她说话，另胁迫昀弟发一道圣旨，此等时间问题……”

卢绍钧一掀帘子进来，替他回答。又使了个眼神，示意其他人出去。

“是姑姑。”等人走了，他道，“现在有些老臣脑子还不开窍，另一些不敢说话。一切端看陛下何时病愈。”

方琼怒火上窜。

——太后与卢绍钦，有更大的目标。

变天速度之快，远超方琼的想象。

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