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军府亦有一些接待之事。她便先将女儿留在这里,由梅姨陪着,回府招待客人。
又接了宫里给将军府的赏赐,真是一阵忙乱,分身乏术。
这日结束,令晗对管事交待道:
昨夜过后,方琼的确忽然有些虚弱。大伙儿见他身子不好,都主张他躺着,不要弄什么晚宴了。少数知道他怀孕了的人,态度更是坚决。
令晗替他赏赐下人,回了些宾客,又收了一些门客、臣子的礼,给他堆到书房去,等着方琼日后起来,自己翻检。
礼物中倒有一张琴,式样特别,香气四溢,与别的俗物不同,是工部侍郎杨笃送的。
“睡了。”
“真的?”
“已经是下午了,我的小王爷。人家宁侍卫都跑过来看了你一次,你说说你,到底是谁该探望谁?”
“能会之时,自然能会。”
卢绍钧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同,把卢绍铖打发走了。
告别之前,还给他包了个大红包,以示笼络。
“话我替你带到了。我这嫂子身娇体弱的消息,此刻恐怕已进了宫内。——你真要这么做?不怕他们对王府不利?”
“我自有后手护他,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加快行动。若无个好借口,要上来便弹劾姑姑,未免不痛不痒。”
“……就这么信得过我?”
一位年轻公子,乔装打扮,一身灰缎素衣,来到晦暗角落。
前来迎他的,是卢绍钧。
“怎么亲自过来?”
“姑姑所言极是。而且,咱们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分娩一事,本就是个难关,尤其对于男子……”
身子格外沉重,还有一些酸痛,许是夜里就那样在玉兰楼上睡着了的缘故。
“……我怎么回来的?”
“我抱回来的。”
“……刚收到消息,那小子身子不好,这一怀胎,畏首畏尾,怕是一年都来不了宫里。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大公子有何高见?”
“嗒”的一声,卢绍钦所执黑子,落在棋盘上。
未曾回家的,不止卢绍钧一个。
当夜。
太后宫里,罕见地没有莺莺燕燕之声。
方琼微笑。
“皇姐不光好那一口粥,还好百景楼的蟹粉小笼。”
“百景楼的蟹粉小笼?这个容易。你想吃么?”卢绍钧问。
“家父出身工部,当年为了运输、改路、修坝,学了许多异邦学问,我无非是跟在后面捡点儿皮毛。——自然,年饭和人情往来,并不会缺。只是我卢二历来自行其是,家父见我入不了朝,觉得这儿子无甚大用,便随我去了,如此而已。”
工部……
令晗想起杨笃和他的琴。
“一定。”
令晗再回来时,碰见卢绍钧,不免有些好奇:
“怎么,你这过年,也不须回卢家露个面么?就在我弟弟这儿,扮个神秘的门客?”
……想做。
“不行。”
卢绍钧坚定地拒绝。
“人都差不多了。我那丈夫过命的战友,多半在前线,没空打理人情;再来的,怕也是看我的。若碰到重要的人,就说我在王府照顾弟弟,其余的,照常回了吧。”
“是,夫人。”
“明日初二,我还要进宫一趟。先前置办的东西,中午都带上,到王府等我。”
杨笃此人,左右逢源,风度翩翩,琴艺、诗才,在京中都有声名,是许多闺中小姐们的心上佳偶。
他亲自上门拜年,见方琼身子不适,也不强求,留下琴就走了。
令晗看了那琴,暗赞杨笃不俗,可惜她身份不便,不宜替方琼见客。
方琼皱起眉。
“这大雪天,他刚生完,怎么能出来……”
“我看人家比你结实得多。穿得么,不少,脸色红扑扑的,放心吧。”
“鬼才信你抱了一路。”
“从包厢抱上轿子,又从府门口抱上床。你是累坏了,这都不带睁眼的。”
“……你睡了吗?”
卢绍钧挑起眉毛:
“我信的不是你,是你对‘卢家’这俩字的贪婪。——姑姑若做了女皇,卢家分裂,爹在朝堂和宗族中的权威被削弱大半。届时你要想继承家主之位,逍遥地当个一方老大,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毕竟小弟我没什么本事,只能靠祖荫嘛。” 卢绍铖阴阳怪气地回答,“……得。什么时候让我会会嫂子?”
“找个借口从府里出来,”那人回答,正是卢三公子绍铖,“……你和大哥两个白眼狼,都在温柔乡里享受,我陪着老头应酬两天,人都快疯了……”
“……好了好了,说正事。”
卢绍铖道:
“……哎呀,你可是个残忍的人呢。”
语毕,二人四目相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另一边,王府。
“自是……劝进。”
太后闻言,掩面而笑。
“怀胎十月,变天,足够了……咱们这名为‘帝王大业’的孩儿,还未必需要那么久呢……”
闲杂人等,尽被遣散。
隔着帘幕,卢太后与大公子卢绍钦,对坐弈棋。
卢绍钦道:
“想吃,可惜怕是要吐……”
“无妨的,吐一半留一半,还是吃进去要紧。”
两个人轮着为方琼的吃食操心,真是罕见。
那工部自然净是卢定业的人。
令晗同卢绍钧一起进屋,见方琼害喜得厉害,醒来时刚吃的一点儿东西,又吐了一半,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好生心疼,于是吩咐下人去将贮存的干海物取出,捣碎煮粥,端过来给他喝。
“……我那时害喜,就好这一口,一会儿你尝尝。”
卢绍钧轻笑:
“我若说自家连过年都不上心,夫人信么?”
“竟然如此,连基本的仪式也不顾?原来你那商人的实用市侩之心,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家风。”
“若是那日怀上的,如今不足两月。不到春暖花开,我绝不碰你。……要是别人也就罢了,你晓得我的尺寸。”
他说得也有道理,顺便还暗暗吹捧了一下自己,真像他讲得出来的话。
方琼赌气,阖上眼皮。

